京城南边的“金钩赌坊”,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里头乌烟瘴气,骰子撞在碗壁上的脆响跟催命符似的,一下接一下。
孙家长子孙耀祖这会儿正坐在一张赌桌前,眼珠子通红,额头上那层油汗把头发都黏在了一起。他手里攥着最后两张银票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妈的,开!”
他吼了一嗓子,把银票往桌上一拍。
庄家是个刀疤脸,眯着眼笑了笑,手上那骰盅摇得哗啦啦响,往桌上一顿。
“买定离手啊——开!”
碗盖一掀,三个六点,豹子。
孙耀祖身子一软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像是一滩烂泥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他嘴里念叨着,想去抓那银票,却被庄家一只大手按住。
“孙少爷,这可是您最后一注了。”
刀疤脸笑得意味深长,“咱们这儿的规矩,概不赊账。不过……看在您是孙将军公子的份上,咱们倒是有个方便法门。”
孙耀祖猛地抬头:“什么方便?”
“后院有间静室,那是专门给贵客留的。只要您签个字,这五万两银子的欠条,咱立马就能给您销了一半。”
孙耀祖咽了口唾沫。
他今儿本来是想翻本,把之前欠的一万两给填上,没想到越陷越深,这会儿都欠了五万两了。
五万两,要是让他爹孙将军知道了,非得把他腿给打断不可。
“签……签什么?”
孙耀祖声音发虚。
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,上面墨迹都是新的。
“也不是什么大事。就是您跟咱们借点周转,日后还上就行。利息嘛,好说。”
孙耀祖此时脑子里一团浆糊,只想先把眼前这关过了。他抓起笔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押,按了手印。
等他拿着借据走出赌坊的时候,冷风一吹,后背那个凉啊。
他低头一看那借据,这才发现上面盖着的印信,不是什么赌坊的,而是一个不起眼的“赵”字暗纹。
这钱,是赵太师那边放出来的。
……
当晚,孙耀祖没敢回府。
他在外面的小酒馆里喝了一宿的闷酒。那借条就像块烧红的烙铁,贴在胸口烫得他睡不着觉。
五万两。
赵太师要的,肯定不是钱。
第二天晌午,孙耀祖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赵太师府邸的后门那条巷子里。
他没敢进去。
那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,门口也没几个下人走动。他就在那墙根底下站着,手里捏着那顶帽子,脚底下的步子迈出去又缩回来。
进去?
进去就是跟赵太师低头。他爹孙将军最恨赵太师,要是知道他跟赵家借了钱,这孙家的门风就毁了。
不进去?
不进去,五万两银子怎么还?利滚利,不出半个月,孙家就能被人把门槛踏破。
孙耀祖在那墙根底下转悠了半个多时辰,脸都憋红了,最后一咬牙,转身要走。
巷子口的拐角处,停着一辆青布马车。
方幕僚坐在车里,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,透过车帘的缝隙,冷眼看着孙耀祖那缩头缩脑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“先生,这小子没敢进去。”
旁边的随从低声说,“是不是吓唬得不够?”
方幕僚笑了笑,把铁核桃往手里一握,发出沉闷的咔哒声。
“不,他进去了才是麻烦。”
方幕僚看着孙耀祖消失的方向,“他若是一头扎进来,那就是破釜沉舟。可他现在还在犹豫,在怕。一个人一旦怕了,那软肋就被人捏在手心里了。”
他放下车帘,语气淡淡道:“让人再去给他递个话。就说,只要孙大人在朝堂上稍微把嘴闭紧点,这笔账,还能再拖拖。”
“得嘞。”
随从应了一声,跳下车,像条滑溜的泥鳅似的,往孙耀祖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方幕僚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这孙家的根,算是烂了一块了。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。
墨渊是从窗户翻进来的,脚尖一点地,连灰都没带进来。
“王妃,有信儿了。”
墨渊从怀里掏出张条子,“今儿晌午,孙家那大少爷在赵府后门转悠了半天,最后走了。方幕僚的人在后面盯着呢,没动静。”
沈清辞正拿着剪子修一盆兰花,听了这话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转悠了半天没进去?”
她把剪子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手,“看来这孙大少爷,是被赵太师那边的钩子给钩住了,但是又怕咬钩疼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插手?”
墨渊问,“若是让孙将军知道了……”
“不能让孙将军知道。”
沈清辞打断了他,“孙将军那脾气,若是知道儿子给赵太师递了把柄,非得大义灭亲不可。到时候这孙家一乱,反倒便宜了赵太师。”
她走到书桌后,坐下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孙将军是个硬骨头,但他这个儿子是个软肋。赵太师抓软肋,咱们不能硬扯,越扯越疼。”
墨渊凑近了点:“王妃的意思是?”
“孙夫人。”
沈清辞眼里闪过光,“孙家能撑到现在,全靠孙夫人在里头周旋。孙耀祖是她的心头肉,也是她的命门。”
她抬头看向墨渊,“这事儿,孙夫人还不知道吧?”
“应当不知道。孙大少爷这事儿做得挺隐秘,除了赵府的人,就咱们影阁看见了。”
“那就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”
沈清辞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“想办法,把这消息递给孙夫人身边的刘嬷嬷。记住,别让孙夫人觉得是咱们在挑拨,得让她觉得,这是她无意间撞破的。”
墨渊接过条子,看了一眼,咧嘴一笑:“这招高。孙夫人要是知道儿子被人拿捏了,为了保住这独苗苗,她就算是硬逼着孙将军,也得把赵太师那边的钩子给吞下去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的纸揉成团,扔进旁边的纸篓里,“动作快点。孙耀祖既然在犹豫,赵太师那边肯定还会加码。咱们得赶在方幕僚逼上门之前,把这张牌打出去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,身形一晃,消失在窗外。
沈清辞看着那盆刚修剪好的兰花,枝叶虽然少了几根,但看着更精神了。
“方幕僚,你想挖墙脚,也得看看这墙里头有没有咱们埋的钉子。”
她端起桌上的茶盏,茶水已经凉透了,她却像是没察觉似的,仰头喝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