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辅夫人是个很会聊天的人。
她能在两盏茶的功夫里,从今年的新茶聊到城西的胭脂铺子,再顺嘴提一句昨儿个听来的闲话。
“哎,我说孙家妹子,你听说了没?”
首辅夫人抿了一口茶,样子随意得很,“听说赵府后门那条巷子,前两天老站着个人,鬼鬼祟祟的,站了半个时辰都没进去。也不知是哪家的下人,这么没规矩。”
孙夫人正端着茶盏的手一抖,茶水溅出来两滴。
她放下茶盏,勉强笑了笑:“许是谁家办事的不急之处吧。赵府门槛高,哪是随随便便能进的。”
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下。
赵府后门,鬼祟,半个时辰。
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悠了一圈,最后拼成了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影子——她那不争气的长子,孙耀祖。
……
孙夫人回到府里,天色还没擦黑。
她没回正房,直接去了账房。
“把大少爷这两个月的流水账,给我拿来。”
孙夫人声音不重,但那股子威严让账房先生不敢多问。
“是……是,夫人。”
账房先生哆哆嗦嗦地翻出账本,双手捧着递上去。
孙夫人坐在桌案前,一页一页地翻。起初还算平顺,翻到半个月前那几页,她的眉头越锁越紧。
五万两。
账面上少了五万两的缺口,名目写的是“置办秋猎物件”。可秋猎早过了,东西呢?
“大少爷呢?”
孙夫人合上账本。
“在……在院子里喝酒呢。”
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……
孙耀祖进屋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股子酒气。
他一看见桌上那本账,腿肚子就开始打转。
“娘……您找我有事?”
孙夫人没看他,只是指了指那本账:“这五万两,哪去了?”
孙耀祖眼珠子乱转:“这……这不是……”
“别跟我扯谎。”
孙夫人拍了一下桌子,声音不大,却震得孙耀祖不敢出声,“赵府后门那条巷子的风,是不是有点凉啊?”
这话一出,孙耀祖脸色唰地白了。
他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“娘!娘我错了!”
孙耀祖带着哭腔,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翻本!没想到那是方幕僚做的局!他们……他们说要告诉爹,还要让我签那个字……”
“签什么字?”
孙夫人盯着他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以后朝上的事,得多听赵太师的……”
孙耀祖头都不敢抬,“娘,我真没进去!我就是在外面站着!我不敢啊!”
孙夫人闭上眼,吸了口凉气。
这哪里是债,这是买命钱。赵太师要的不是银子,是她孙家的脊梁骨。
“你爹在朝中站了一辈子,那是拿命换来的不低头。”
孙夫人睁开眼,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语气出奇的冷静,“你要是让人用这几两银子拿住了你爹,你爹这辈子,就白站了。”
“娘,我不敢了,我真不敢了……”
孙耀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孙夫人没再多骂他一句。
骂有什么用?这债已经欠下了,把柄已经递出去了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:“去把你那酒醒了。这事儿,别往外说。”
……
当天夜里,孙将军的书房灯火通明。
孙夫人把那本账放在了孙将军面前。
“五万两。”
孙将军是个粗人,大字不识几个,但这数字他还是认得的。
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半晌,那张黑红的脸膛上,肌肉直跳。
“那个混账玩意儿!”
孙将军猛地一拍桌子,“啪”的一声,桌子角都被拍裂了,“老子在前面跟赵太师死磕,他在后面给老子捅刀子!老子今天非毙了他不可!”
说着,孙将军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!”
孙夫人厉声喝道。
孙将军脚步一顿,回头看着妻子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将军,你现在毙了他,那是帮赵太师省事。”
孙夫人走过去,按住他的手,“账是你儿子的债,也是赵太师的饵。你是要把饵吞了,还是把钩咬断?”
孙将军喘着粗气,眼珠子通红:“那钩子都挂嗓子眼了!怎么咬?”
“还。”
孙夫人说了这么一个字。
“还了,这钩子就掉了。赵太师手里的把柄,就废了。”
孙将军瞪着眼:“五万两!老子的私房钱也就这么多!都给他填窟窿?”
“那就填。”
孙夫人盯着他,“将军,这钱填进去,买的是孙家站着的脊梁骨。要是弯了,多少钱都买不回来。”
孙将军看着妻子,又看了看那本账。
屋子里静得只有灯花爆开的声响。
过了好一阵子,孙将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像是被抽了筋似的。
“……行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还。从我的私账走。”
他顿了顿,又抬起头:“但这事儿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赵太师当我是什么?当我是他后院养的狗?扔根骨头我就得摇尾巴?”
孙将军伸手扯过一张宣纸,抓起笔。
他写字不好看,跟鸡爪子刨似的,但这几笔却写得极重。
写完,他叫来管家。
“天亮了送去。送到三皇子府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沈清辞刚用过早膳,墨渊就拿着封信进来了。
“王妃,孙府送来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拆开一看。
信纸上没头没尾,也没落款。
就一行字,笔画粗大有力,像是要把纸戳破:
“孙家的债,自己还完了。多谢告知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萧景珩正好从外头进来,看她神色,便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孙将军,还挺横。”
萧景珩笑了笑,“这是在跟你划清界限呢?怕欠咱们的人情?”
“他是聪明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折起来,“他这是在告诉咱们:孙家不欠赵太师的,也不欠三皇子的。这五万两,他把人情债给平了,把赵太师的钩子给吐了。”
“那他是谁的人?”
萧景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不站队,也不结盟,就这么干晾着?”
“他谁的人都不是。”
沈清辞把信放在桌上,“他就是他自己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那棵有些发黄的树叶子。
“这世上,只有一种人比盟友更难得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有底线的人。”
沈清辞回过头,看着萧景珩,“赵太师以为钱能通神,能把孙家的根基给撬动了。但他忘了,孙将军这种老骨头,硬着呢。五万两买不来他的脊梁骨,反倒把他推向了咱们这边。”
“推向咱们?”
萧景珩挑眉,“他信上可没说跟咱们合作。”
“不需要说。”
沈清辞走到桌边,拿起那支笔,在砚台上蘸了蘸墨,“他把债还了,就是在朝堂上给了赵太师一耳光。这一耳光,比什么结盟书都管用。”
她在纸上写了个“谢”字,墨迹淋漓。
“备车。”
沈清辞把笔一扔,“去趟首辅府。今儿个,该让首辅夫人再组个局了。”
“这次组什么局?”
沈清辞理了理袖口,声音淡淡的。
“不说赵府的后门了。”
她往外走,步子迈得轻快,“说说这京城里,哪家字号的钱庄信誉好。毕竟五万两的大数目,孙将军一下子掏空了家底,怎么着也得让人家知道,这银子花得值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,笑了一声。
“得,看来这孙家,以后是彻底别想清静了。”
他端起桌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,那茶已经凉透了,苦味儿直冲嗓子眼。
“呸,真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