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侍郎在兵部那一通忙活，像是在浑水里搅棍子，看着浑浊，其实底下的鱼都惊了。
沈清辞坐在书房里，手边放着那本从影阁带出来的名册。
这册子是母亲留下的，平时看着像本经书，只有用药水涂抹才会显出字迹。她今晚特意让墨渊去买了些显影的药材，把这兵部这几年的暗桩名单给过了一遍。
前头几个名字都很眼熟，不是那个管库的主事，就是那个守门的校尉，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。
翻到第七页的时候，沈清辞的手停住了。
那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代号：梅花。身份：兵部高层暗线。备注：最高机密，单线联系。启用暗语：梅花未落。”
再往下，就没有了。
连个具体的名字都没有。
沈清辞皱了下眉，伸手拿过母亲留下的那个小锦盒。锦盒底层夹层里，有一本巴掌大的手册，那是母亲的手书。
她记得很清楚，这本手册一共六十页，每一页对应名册上的一个人。
她翻到第47页。
手指捻过纸张的边缘，那地方只有一道粗糙的毛边。
那一页，被人撕掉了。
撕得很干脆，连一点纸屑都没剩下。
沈清辞盯着那道毛边看了半晌，心里头那股子疑云越聚越重。
母亲撕掉了这一页，说明这个叫“梅花”的人，身份极其特殊。她不想让任何人，哪怕是继承影阁的人，通过手册直接找到这个人的踪迹。
这人是谁？
正琢磨着，萧景珩推门进来了。
他今儿在兵部耗了一天，脸上带着倦意，一进屋就把外袍给解了，随手扔在旁边的架子上。
“看什么呢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”
萧景珩接过翠儿递上来的茶，喝了一大口。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把名册摊开，指着那行“梅花”的字样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萧景珩凑过来，眯着眼瞅了一眼。
看到那两个字，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的神色变了变。
“这名字……你怎么翻出来的？”
萧景珩放下茶盏，语气沉了下来，“我在兵部安插了三年的眼线，前阵子才给我递信，说赵太师手里捏着三张底牌。这三个人，明面上都是退役的老将，跟赵府半点关系没有，实际上只听赵太师一个人的调令。”
沈清辞看向他：“你知道这三人是谁？”
“查到了两个。”
萧景珩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一个是城防营的老教头，另一个是以前的神机营参将。这俩人最近都跟钱侍郎有过来往。唯独这第三个……”
他指了指名册上的“梅花”二字。
“代号叫‘梅花’。我这眼线查了三个月，愣是没查到这人是谁。只知道他在兵部地位不低，而且……”
萧景珩顿了顿，看了一眼沈清辞，“而且这个人，行踪诡秘，好像对赵太师也不是完全死心塌地，反倒像是在两头押注。”
沈清辞听完，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这就是了。”
她把母亲的手册拿出来，翻到第47页，展示给萧景珩看那个缺口。
“母亲的手册里，对应这人的那一页，被撕了。”
沈清辞声音有些低，“若是赵太师的死忠，母亲没必要撕掉。撕掉，是为了保护。这个人，是影阁埋得最深的一根钉子，连赵太师都被瞒过去了。”
萧景珩盯着那缺口，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这‘梅花’，其实是咱们的人？”
“或者说，曾经是。”
沈清辞把手册合上，“母亲走后，影阁瘫痪了三年。这颗钉子没人联系，他在那儿生根发芽，现在到底长成了什么树，谁也不知道。”
萧景珩站起身，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“如果这人真能为我所用，那钱侍郎这次联络兵部旧部的把戏，就能让他演砸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清辞，“你有法子联系上他？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名册上的备注写着：启用暗语“梅花未落”。
这暗语是影阁最高级别的召唤令。一旦发出去，就意味着有大事发生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，提笔蘸墨。
“能不能联系上，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她没写信的内容，只是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，留了一句话。
写完，她从妆奁底层摸出一个极小的盒子，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印泥。这印泥也是母亲留下的，干得像块砖，得用热气烘一烘才能用。
翠儿端来一盏热茶，沈清辞把印泥在茶盏口熏了熏，待那表面化开，拿起信纸，在封口处重重按了一下。
纸上留下了一朵暗红色的梅花印。
这印泥特殊，干透之后，看着像块红疤，只有拿特定的药水洗，才能显出底下的字迹。
“墨渊。”
沈清辞喊了一声。
墨渊像阵风似的从外头闪进来。
“王妃。”
“把这封信带上。”
沈清辞把信折好，递给他，“去城西的十里铺，那边有个荒废的铁匠铺。你把这信放在铺子里头那个打铁的风箱底下。记住，别让人看见，放完就走，别回头。”
墨渊接过信，揣进怀里：“得嘞。那地方属下知道，那是以前影阁的几个死点之一。”
“那是死点，也是生门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，“这信一放，若是三天内有人来找我，那‘梅花’就还在。若是没人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
墨渊抱拳道：“属下明白。。王妃放心，这就去办。”
说完，墨渊出了门，身形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萧景珩看着墨渊消失的方向，眉头还没松开。
“这‘梅花’要是已经叛变了，看到这信，岂不是正好给赵太师递了刀子？”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萧景珩刚才喝剩下的半盏茶，抿了一口。
“他若叛变，早就在赵太师那儿把我这影阁传人的底给交了，我也活不到今天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眼神清亮，“母亲撕掉那一页，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。这说明，这个人的安危，比影阁本身还重要。这样的人，不会轻易背叛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沈清辞指了指窗外，“钱侍郎在那边忙活，咱们也不能闲着。这封信，就是往水里扔的一块石头。不管这鱼吃不吃饵，水浑了，鱼就得动。”
萧景珩听罢，笑了笑，伸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行，听你的。今晚这棋算是布下了。但愿这‘梅花’，别让我失望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，只是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。
那信封上的梅花印，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，像是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