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。
沈令仪正站在书架前翻看卷宗,闻声抬头,看见柳如烟端着药碗站在门口,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。
“沈司业,”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裴大人他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忽然晃了晃,手里的药碗差点脱手。
沈令仪快步上前扶住她,这才发现柳如烟的指尖冰凉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。她接过药碗放在桌上,顺势将柳如烟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你怎么了?”
柳如烟闭了闭眼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只是裴大人方才说心口疼,让我去取药,我走到半路就觉得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沈令仪皱眉,伸手探向她的脉搏。指尖触到的脉象虚浮紊乱,确实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症的模样。她目光扫过柳如烟虎口处那道已经淡去的剑茧,心里隐约有了猜测。
“你当年在军中,受的是什么伤?”
柳如烟猛地睁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箭伤,从后背贯入,伤了肺脉。军医说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,只是每逢阴雨天,或是情绪激动时,就会喘不上气。”
她说着,又咳了几声,这次咳出了血丝。
沈令仪沉默片刻,转身从药碗旁拿起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。柳如烟接过帕子擦去嘴角血迹,苦笑道:“让沈司业见笑了。我这副样子,怕是连端茶送水都做不好,裴大人却还留我在府里……”
“裴归尘不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。”沈令仪淡淡道,“他留你,自然有留你的理由。”
柳如烟怔了怔,忽然抬头看向她:“沈司业,你刚才说西郊乱葬岗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你觉得我在骗你?”
“不,”柳如烟摇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起一些事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三日前,裴大人让我送一封信去西郊。我没见到收信人,只按吩咐把信放在乱葬岗东头第三棵枯树下的石缝里。第二天再去时,信已经不见了。”
沈令仪心头一紧:“信的内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柳如烟苦笑,“裴大人做事,从来不会让下面的人知道太多。但我放信的时候,看见那棵枯树上有新鲜的刀痕——是军中斥候用来标记方位的暗号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。沈令仪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浓郁的药味。她看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,忽然问:“裴归尘现在在哪儿?”
“应该在书房。”柳如烟撑着椅子站起来,“沈司业要见他?我去通报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沈令仪打断她,转身走向门口。手碰到门闩时,她顿了顿,回头看向柳如烟:“你刚才咳血的事,别告诉裴归尘。”
柳如烟愣了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沈令仪拉开门,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,“他若知道你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,就不会再留你了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沈令仪沿着回廊往书房方向走,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。柳如烟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——西郊乱葬岗确实有问题,而且和军中的人有关。裴归尘在那里传递消息,用的是斥候营的暗号……
她脚步忽然停住。
回廊尽头,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点灯。
这不正常。裴归尘那个人,就算半夜三更在书房,也一定会把灯点得通亮,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。沈令仪放轻脚步靠近,从门缝往里看——
书房里空无一人。
她推门进去,反手将门关上。黑暗中,她的眼睛适应了片刻,才看清书房的布局。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上面堆满了公文和卷宗。左侧是整面墙的书架,右侧则摆着一套待客的桌椅。
沈令仪走到书案前,指尖拂过那些公文。最上面一份是兵部关于明年春操的奏报,下面压着户部的钱粮调度册子,再往下……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函,封皮上没有署名,只在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——三根交错的羽毛。
沈家军斥候营的标记。
沈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拿起密函,凑到窗边借着雪光细看。火漆已经被人拆开过,又重新封上,手法很粗糙,像是匆忙之间完成的。她小心地挑开火漆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只有一行字:
“腊月廿三,西郊乱葬岗,子时。”
字迹很陌生,但用的墨是上好的松烟墨,纸是官制的青藤纸。沈令仪将信纸翻过来,背面空白一片。她皱了皱眉,将信纸对着光仔细看——
纸的右下角,有一个极淡的水印。
她凑得更近些,几乎把脸贴到纸上。水印的图案很模糊,但能看出是个圆形,中间似乎有字。沈令仪从怀里取出火折子,轻轻吹亮,借着那点微弱的光,终于看清了水印的全貌。
那是一枚官印的印记。
印文是:国子监司业沈。
沈令仪的手一抖,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。她稳住呼吸,将信纸和密函封皮仔细收好,塞回那堆公文下面,位置和角度都尽量还原成原来的样子。
做完这一切,她退到书房门口,重新打量这个房间。
裴归尘不在书房,却把这么重要的密函放在明面上,是疏忽?还是陷阱?沈令仪的目光扫过书架的每一格,扫过墙上的字画,扫过桌椅的摆放……
她的视线停在了书案左侧的地面上。
那里有一小块水渍。
沈令仪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点水渍,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是茶水的味道,还带着淡淡的药味。水渍的边缘已经有些干了,中间却还湿润,说明是不久前洒的。
她站起身,看向书案上的茶杯。茶杯是空的,杯底很干净,没有茶渍。
有人在这里打翻了茶杯,又收拾干净了。
沈令仪走到书案后,在裴归尘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。从这个角度,她能看见书架上第三排左数第七本书——那是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书脊已经磨损得很厉害,像是经常被人翻阅。
她伸手去拿那本书。
书抽到一半,卡住了。
沈令仪用力一拉,整排书架忽然向左侧滑开,露出后面一道暗门。暗门没有上锁,只是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她屏住呼吸,轻轻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。石阶很深,一直延伸到黑暗里。沈令仪犹豫了一瞬,还是踏上了石阶。
越往下走,空气越冷。
石阶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,四壁空空,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床。石床上躺着一个人——
是裴归尘。
他闭着眼,脸色苍白得吓人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沈令仪快步走过去,伸手探他的鼻息。气息微弱,但还有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。外衣已经解开,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。中衣的领口处,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。
沈令仪掀开中衣,看见他心口的位置贴着一块膏药。膏药是黑色的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。她小心地揭开膏药一角,下面的皮肤上有一个极小的针孔,周围已经泛青。
毒。
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字,手上的动作却更快。从发间取下那枚在死牢中磨尖的铁钉,挑开他内衣领口的缝合线——一枚冰凉的东西滑入她掌心。
沈令仪摊开手。
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,材质非金非玉,触手生寒。令牌正面刻着复杂的云纹,背面……
她将令牌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一个“令”字。
沈令仪的手抖了一下。她从怀中取出父亲生前的私印拓片——那是她从沈家老宅的废墟里翻出来的,一直贴身藏着。拓片上的“沈”字,和令牌上的“令”字,起笔、收笔、转折的力道和习惯,完全一致。
这是同一个人的字迹。
她父亲的字迹。
石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。沈令仪攥紧令牌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看着石床上昏迷不醒的裴归尘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裴归尘为什么会有她父亲刻字的令牌?
这令牌是做什么用的?
他和沈家灭门案到底有什么关系?
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涌,但沈令仪知道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。她将令牌塞进靴底,重新将裴归尘的衣服整理好,膏药贴回原处。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准备离开——
石阶上方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。
沈令仪心头一紧,迅速扫视石室。除了石床,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快到石阶尽头了。
她咬咬牙,翻身跃上石室顶部的横梁。
几乎就在同时,暗门被推开了。
柳如烟端着药碗走进来,看见石床上的裴归尘,脚步顿了顿。她走到石床边,将药碗放在地上,伸手去探裴归尘的脉搏。
“大人?”她轻声唤道。
裴归尘没有反应。
柳如烟叹了口气,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塞进裴归尘嘴里。然后她端起药碗,用勺子一点点把药喂进去。
喂药的动作很熟练,但沈令仪在梁上看得很清楚——柳如烟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的抖,是虚弱的抖。
喂完药,柳如烟在石床边坐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药效发作。但她没等到裴归尘醒来,反而自己先撑不住了。她扶着石床边缘站起来,脚步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就在这时,裴归尘的眼皮动了动。
柳如烟立刻俯身:“大人?”
裴归尘缓缓睁开眼,眼神起初有些涣散,但很快聚焦在柳如烟脸上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:“……令仪呢?”
柳如烟愣了愣:“沈司业?她不是在书房等您吗?”
裴归尘没说话,只是抬手摸了摸胸口。他的手指在内衣领口处停顿了一瞬,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她来过。”他说,声音冷得像冰。
柳如烟还没反应过来,裴归尘已经撑着坐起身。他的动作很吃力,额头上冒出冷汗,但眼神却锐利得吓人。他盯着石室的入口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自嘲和愤怒。
“好一个沈令仪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倒是小瞧你了。”
梁上,沈令仪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裴归尘扶着石床站起来,对柳如烟说:“去书房看看,她动了什么。”
柳如烟应声离开。石室里只剩下裴归尘一个人,他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许久没有说话。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。
最后停在了横梁上。
沈令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但裴归尘只是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视线。他走到石室角落,那里摆着一个水盆。他掬起一捧冷水,泼在自己脸上,然后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上石阶。
暗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沈令仪又在梁上等了一刻钟,确认没有人回来,才轻手轻脚地跳下来。她走到暗门前,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,外面没有声音。
她推开门,回到书房。
书架已经合拢,书房里和她离开时一样。沈令仪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雪还在下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她翻出窗户,踩着积雪往后墙方向走。
靴底那枚令牌硌得脚心发疼,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走到后墙下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
窗户还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沈令仪转过身,抓住墙头一根枯枝,借力翻上墙头,然后跳进外面的巷子。
雪夜寂静,只有她踩在雪上的脚步声。
她走了很久,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,才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。从靴底取出那枚令牌,借着雪光细看。
黑色的令牌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那个“令”字刻得极深,每一笔都透着凌厉的力道。
沈令仪攥紧令牌,抬头看向国子监的方向。
雪越下越大,远处的建筑都模糊在雪幕里。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清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