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
这三天里,沈清辞跟没事人一样,该喝茶喝茶,该赏花赏花,连萧景珩都沉不住气了,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,问她:“那信都放出去了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是不是那铁匠铺早就让人给扒了?”
沈清辞手里翻着一本游记,眼皮都没抬:“急什么。这种事,那是拿命在赌,谁不得掂量掂量?”
到了第三天晌午,墨渊从外头回来了。
他这回没走正门,直接翻墙进的后院,落地的时候还带起了一阵风。
“王妃。”
墨渊进了屋,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包着的纸条,双手递过去,“铁匠铺有信了。”
沈清辞把书合上,接过来。
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打开一看,里面是张泛黄的宣纸,上面只有四个字:“梅花未落。”
字迹很生,看着像是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。
沈清辞没看字,先看了折痕。
这张纸是对折了两次,然后又横着折了一次。这是影阁早年间的密信折法,叫“三叠浪”。那时候影阁为了防止信件被人截获后看出端倪,特意定的规矩。
除了影阁内部核心的人,没人知道这个折法。
“墨渊,这折法你确认过?”
沈清辞问。
“确认过。”
墨渊点点头,语气笃定,“属下刚才在外面也比对过了。这折痕的深浅,还有最后那一下横折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是咱们的人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梅花未落。
意思是人还在,钉子还没锈。
“知道这铁匠铺联络点的,除了咱们,还有谁?”
沈清辞把纸条放到烛火上,看着火苗一点点把它吞成灰烬。
“以前有三个人。”
墨渊数着手指头,“老阁主,您母亲,还有那个单线联系的暗桩。三殿下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
“那就是说,这信确实是‘梅花’回的。”
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既然人还在,那就别干晾着了。咱们得看看这棵树,到底长多高了。”
她起身走到书桌前,提笔。
这次她没写字。
笔尖蘸饱了墨,她在纸上勾勒了几笔。画出来的不是别的,是一株老梅树枝。这树光秃秃的,只有枝干,连半个花苞都没有。
这是影阁的暗语,意思是“我要见根”。
你要是想重新归队,就得把底细亮出来。
“送去。”
沈清辞等墨干了,把纸折好,“还放那个风箱底下。”
“得嘞。”
墨渊拿了信,转身又没影了。
……
信放出去后的第二天,是个阴天。
刑部大库门口,两个守卫正打着哈欠。
“这大晚上的,谁来这儿啊?”
“嘘,小声点。那是三皇子府的腰牌,咱们惹不起。”
墨渊也没废话,亮了牌子,直接钻进了大库里。
刑部大库那是出了名的阴森,里头堆着几十年的卷宗,霉味儿大得能把人熏个跟头。墨渊按照沈清辞给的号,七拐八拐,在角落里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。
箱子上贴着封条,写着“兵部旧档,已结”。
墨渊把箱子打开,在最底下翻出了一份卷宗。
卷宗的封皮上写着:十二年前的兵部军需会议记录。
他把卷宗揣进怀里,原路返回。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。
沈清辞戴着双手套,把那份卷宗摊在桌上。
萧景珩也凑了过来,两人头碰头地看着这份发黄的记录。
“这就是‘梅花’给的线索?”
萧景珩指了指卷宗,“这一堆人名,哪个是他?”
沈清辞没说话,翻到了卷宗的第三页。
那是一份参会人员的名单,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。
但在名单的末尾,有三个名字被朱笔圈过。
朱笔圈过的意思,是当年刑部觉得这三个人有问题,重点标记了。
“这俩,王彪,李全。”
沈清辞指着前两个名字,“这俩就是赵太师手底下的那俩老将。看来当年刑部就觉得他们不对劲了。”
“那第三个呢?”
萧景珩问,“这怎么给涂了?”
第三个名字的位置,被人用浓墨狠狠地涂成了一个黑疙瘩,完全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。
沈清辞拿起卷宗,走到烛台边。
她把卷宗举起来,对着烛光。
光线透过纸背,那个被涂黑的地方隐约透出一点痕迹。
“墨渊,把灯都灭了。”
沈清辞突然说。
墨渊得令,把屋里的灯都灭了,只留下书桌上的那盏大蜡烛。
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,只有那点烛火跳动。
沈清辞把卷宗凑得更近了些,几乎贴着那个黑疙瘩。
“你看这轮廓。”
沈清辞手指虚画着,“这上面是个‘阝’,下面是个‘东’……不对,是个‘木’。”
萧景珩眯着眼,盯着那团黑影:“这像是个……‘陈’字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把卷宗放回桌上。
“是个陈字。”
她转头看向萧景珩,“兵部现在姓陈的,有几个?”
“除了那个看大门的老陈头,就剩下那位新来的侍郎了。”
萧景珩琢磨过味儿来了,“陈侍郎?陈文远?”
“他最近挺活跃。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赵太师在兵部安插人,那是老黄历了。但这陈文远是半年前才调进京的,以前是在北境军当军需官。”
墨渊在一旁插嘴道:“北境军?那可是苦寒之地,在那儿待了十年还能升上来的,没两把刷子可不行。”
“这把刷子,就是‘梅花’。”
沈清辞把手套摘下来,扔在桌上,“赵太师把他藏在最显眼的位置。谁会怀疑一个刚从边关调回来的侍郎是赵太师的死党?更别提这人还是通过正规吏部考核上来的。”
“但他也是影阁的人。”
萧景珩坐回椅子上,摸着下巴,“这就有意思了。双重身份?还是说,他本来就是母亲留给你的?”
“母亲撕掉了那一页,就是为了保他。”
沈清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如果他是赵太师的人,母亲没必要藏着掖着。既然藏了,就说明这颗钉子,关键时刻能拔出来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去见他?”
萧景珩问。
“不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既然他已经回了信,咱们就得按规矩来。他是赵太师的人,更是影阁的暗桩。咱们要是贸然接触,反而会害了他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份卷宗。
“这颗棋子,得留在棋盘上。等到赵太师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,再让他动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查他的底。”
沈清辞对墨渊吩咐道,“去查查这位陈侍郎,这半年在京城都见了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。特别是钱侍郎最近联络兵部旧部的时候,这位陈侍郎是个什么态度。”
墨渊点头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沈清辞又叫住墨渊,“去给孙将军递个话。就说,兵部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。若是有人拉他入伙,让他留个心眼,别踩了泥坑。”
“是!”
墨渊领命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萧景珩。
萧景珩看着沈清辞,笑了笑:“你这招够狠。既留了后手,又给孙将军提了醒。赵太师这回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沈清辞没接茬,她伸手把卷宗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这把米能不能蚀,还得看陈文远这出戏怎么唱。”
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,看了一眼杯底的茶梗。
“这京城的冬天,这才刚开头呢。”
正说着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(略有变化)。
一个小厮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拜帖,气喘吁吁的。
“王爷,王妃!宫里来人了!说是太后娘娘那边有了动静,让各府命妇明日进宫请安!”
沈清辞手里的茶盖在杯沿上刮了一下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太后?”
她看了一眼萧景珩,“这后宫,怕是也要起风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