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渊回来的时候,鞋底上全是泥,那是北境特有的黑泥,甩都甩不掉。
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直接钻进了书房。
“王妃,查到了。”
墨渊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皱巴的地图,摊开在桌子上,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,“就在这儿,离黑石沟不到三十里的‘落凤坡’。那地方连个像样的地名都没有,就一个庄子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个黑点。
“庄子里有什么?”
“表面上看,这就是个寻常的田庄,种豆子的。”
墨渊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“但属下在那附近的林子里趴了两天。那庄子不对劲。墙修得比城门还高,墙头上日夜有人巡哨。那根本不是种地的把式,是赵府的私兵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:“属下趁着送菜的驴车进出的功夫,瞧见了一眼。里头有个女人,领着两个孩子,最大的那个也就七八岁。那模样,跟咱们查到的陈侍郎那个发妻,有七八分像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。
这就是了。
赵太师把人藏得深。这地方离京城几千里,谁会去查一个北境荒坡上的庄子?更别提这庄子还是个“死户”——户籍册上查无此人,只有赵太师手里才握着那份真的地契。
“确认了吗?”
沈清辞问。
“确认了。”
墨渊点头,“属下没敢靠太近,但那女人左眉骨上有颗红痣,跟陈侍郎发妻的画像对得上。孩子也像陈侍郎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张地图出神。
这消息来得太快,反倒让人觉得烫手。
墨渊见她不说话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王妃,咱们动手吗?属下这就去召集人手,哪怕是硬闯,也能把人给抢出来。”
“不能硬闯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声音很沉,“墨渊,你动动脑子。那庄子既然是赵太师藏人的地方,一旦有变,最先惊动的是谁?”
墨渊愣了一下:“赵太师?”
“是赵太师。”
沈清辞叹了口气,“如果我们现在把人救出来,赵太师就会知道陈文远的软肋没了。一个被控制了十年的棋子,突然不受控制了,赵太师会怎么想?”
墨渊也是个机灵人,一听这话,立马明白了。
“他会觉得陈侍郎反水了,或者是咱们在背后捣鬼。那陈侍郎……”
“陈侍郎就废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话头,“这颗钉子,母亲花了十年才钉进去。要是因为咱们一时冲动,把他给暴露了,那才叫得不偿失。”
……
晚上,萧景珩回了府。
他一进书房,就看见沈清辞还在对着那张地图发呆,旁边的饭菜一口没动。
“怎么,菜里有毒?”
萧景珩走过去,看了一眼地图,“北境?墨渊查到人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
沈清辞把墨渊的话简要说了一遍,“现在是个死局。救,陈文远就暴露;不救,他永远被赵太师掐着脖子。”
萧景珩听完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在屋里走了两圈,最后停在桌边,伸手在那个小黑点上点了两下。
“不能不救。”
萧景珩语气肯定,“陈文远手里握着赵太师在兵部的暗账,这是把利刃。如果他的妻儿还在赵太师手里,这利刃迟早得捅向咱们。只有把这后顾之忧解了,这把刀才能真正握在咱们手里。”
“我也想救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“可怎么救?只要赵太师知道人没了,陈文远就完了。除非……”
她话音一顿,眼里突然闪过一道光。
“除非赵太师觉得人已经‘没’了。”
萧景珩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你是说,让他死?”
“不是真死。”
沈清辞拿起笔,在地图上的庄子位置画了个圈,“我要让这庄子,消失。”
她转头看向萧景珩,“王爷,你说,北境这时候,是不是该起一场天火了?”
萧景珩看着她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这招好。”
他一拍桌子,“北境天干物燥,庄子走水那是常有的事。一把火烧个精光,谁还能查得出里面的人是死是活?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只要火够大,烧得够干净,赵太师那边只会收到一份急报:‘庄子失火,管家的亲戚不幸葬身火海’。这样一来,赵太师就不会怀疑是咱们劫人,只会以为是意外。”
“而陈文远那边……”
沈清辞继续说道,“我会让人在事成之后,给他递个消息。让他知道妻儿还活着,只是换个地方藏起来。这样他既不用担心赵太师起疑,也能安安心心地替咱们办事。”
“只是这火,得烧得像样。”
萧景珩摸着下巴,“那庄子既然有私兵守着,普通的火肯定没戏。得是个大风天,还得有‘意外’。”
“这事儿交给墨渊。”
沈清辞把地图卷起来,“影阁在北境还有些人手。让他们去办,办得干净利落点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。
“王妃,那咱们得准备个‘尸体’。”
墨渊的声音突然从房梁上传下来,这小子听墙角听习惯了,也没人拦着他。
“用不着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,“火那么大,烧成灰了,谁还能把灰拼起来验尸?赵太师那边,只要有个‘人没跑出来’的消息就足够了。他既然把人当筹码,就不会太在意筹码的死活,只会确认筹码失效与否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赵太师那人心狠手辣,只要听到‘烧死’了,反倒会觉得这事彻底了结,不用再费心盯着陈文远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墨渊,你今晚就出发。带三个身手好的兄弟,去北境落凤坡。记着,先布局,等个大风天。一定要确保人救出来之后,火才起来。”
“得嘞!”
墨渊从房梁上跳下来,身形一晃就不见了,“王妃放心,属下办事,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。”
书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人。。
萧景珩看着桌上的烛火,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清辞,你这招釜底抽薪,用得妙。赵太师手里那根勒着陈文远脖子的绳,这一回,是要彻底断了。”
“断了绳,还得看这狗急不急跳墙。”
沈清辞吹灭了桌上的蜡烛,“陈文远忍了十年,这口气,该让他出了。”
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。
只有窗外那盏风灯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,照着地上的青砖,惨白惨白的。
沈清辞推开书房的门,外头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,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睡吧。”
她紧了紧领口,“等北境的火着起来,这京城的天,也得跟着变一变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