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,抽在脸上生疼。这地方入秋早,夜里的寒气能顺着骨头缝往里钻。赵家庄园建在半山腰上,周围全是枯草野树,正是最好烧的时候。
三更天,巡逻的庄丁裹紧了羊皮袄,缩着脖子往西侧柴房那边走。这庄子是赵太师在北境的一处暗桩,平日里关押些不方便见光的人,守卫森严,但这会儿天太冷,那几个庄丁只想快点转完这一圈回屋里烤火。
“这鬼天气,连尿都能给冻成冰棍儿。”其中一个骂骂咧咧地跺了跺脚,哈出一口白气。
另一个刚想接话,鼻子突然抽了两下,停住了脚:“哎,啥味儿?”
空气里飘来一股焦糊味,不是灶台那种柴火味,是那种东西烧着了的刺鼻味道。
“柴房着火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那两人抬头一看,西侧柴房的屋顶上正往外窜黑烟,火苗子借着西北风,“呼”地一下就卷了起来,那势头邪乎得很,眨眼间就燎上了房梁。
“快!提水!快去叫人!”庄丁们乱了套,锣声咣咣地敲响了整个庄子。
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,庄子北侧不起眼的角落里,一道矮小的影子闪了出来。那是影阁在北境的暗桩,代号“灰鼠”。这三天他装作逃荒来的流民混进庄子当帮工,早把这里的犄角旮旯摸得透透的。
灰鼠没看那漫天的大火,一闪身钻进了一处废弃的马厩地窖。地窖里黑漆漆的,隐隐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陈夫人,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,别出声。”灰鼠压低嗓门,语速很快。
地窖角落里缩着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。那妇人看上去年纪不大,但这几天被关在这里,脸色煞白,眼神倒是硬得很。她怀里抱着个小的,手里还牵着个大的,那大的孩子吓得直哆嗦,想哭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。
“走。”灰鼠没废话,伸手去拉那个大的孩子。
妇人这时候才松开手,低声问了一句:“是陈三郎让你们来的?”
灰鼠愣了一下,手里的动作没停:“别问那么多了,想活命就跟我走。”
这时候外面的喊杀声、泼水声乱成了一团,守卫大半都被调去西侧救火了。谁也没想到,关押要犯的地方根本不在柴房旁边的地牢,而是这就离后门不远的废弃马厩地窖。
灰鼠领着母子三人,顺着早就踩好点的墙根,一路摸到了北侧的小门。这小门的锁早就被做了手脚,稍微用点力一别就开。
门外黑黢黢的荒野里,早已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驴车。
“上车。”灰鼠把人推上车,自己跳上车辕,甩了一鞭子,那驴车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里。
火越烧越旺,把半个赵家庄园的天空都映红了。
两日后,京城里,天阴沉沉的,像是憋着一场雪。
三皇子府的书房里,炭盆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两声噼啪响。沈清辞手里翻着一本兵部的旧档,眼神却没落在字上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墨渊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尘土味。他刚从北境回来,这一路快马加鞭,人看着瘦了一圈,眼窝子都青了。
“主子。”墨渊也没客气,端起桌上的凉茶就灌了一口,“办妥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书,身子微微前倾:“人呢?”
“安全了。”墨渊抹了一把嘴,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,“那把火烧得够大,赵家庄园乱了一整夜。暗桩趁乱把人从后门带了出来,现在安顿在离庄子五十里外的青石镇,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。对外放出的消息是,火势太大,那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没跑出来,尸骨都烧化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赵太师那边呢?”
“消息刚传回京城,估计这会儿赵太师已经知道了。”墨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,那是影阁在赵府的眼线传回来的,“不过赵太师这人您也知道,心里除了权势装不下别的。陈侍郎的妻儿对他来说,也就是个用来勒陈文远的筹码。既然‘死’了,他也不会太心疼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看了一眼,冷笑一声。信上是赵太师府里的管事记录的赵太师的原话,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:“既是意外,把庄子修缮便是,莫要张扬。”
“把人死了说成意外,把修缮看得比人命重,这就是赵太师。”沈清辞把信扔进炭盆,看着火舌一点点将它吞噬,“陈文远在他手里当了这么多年缩头乌龟,这次妻儿‘死’了,对他来说既是打击,也是机会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跟陈侍郎接洽?”墨渊问,“他要是以为妻儿真死了,保不齐会跟赵太师拼个鱼死网破,那咱们这棋就白下了。”
“所以得告诉他真相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“但他现在身边全是赵太师的眼线,直接联系风险太大。得通过那个‘死而复生’的老婆子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墨渊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冽的决断:“墨渊,你安排一条绝对隐秘的渠道,把一句话传给青石镇的那位夫人。”
墨渊立刻拱手:“您说。”
沈清辞顿了顿,缓缓说道:“让你夫君知道,他妻儿的命,已经不在赵太师手里了。”
墨渊眼神一亮,立刻明白了沈清辞的用意。这话既是告诉陈文远人还活着,也是在敲打他——你的软肋现在握在三皇子府手里,别再跟赵太师藕断丝连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墨渊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辞叫住他,从桌上拿起一个瓷瓶扔过去,“北境苦寒,那两个孩子受了惊吓又着了凉,这个药让人带过去。另外,告诉灰鼠,那夫人若问起是不是‘陈三郎’让救的,就说是。”
墨渊接过药瓶,愣了一下,随即应是退了出去。
赵府书房里,赵太师正拿着一副眼镜看着公文。管事垂着手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你说,那陈文远的妻儿,烧死了?”赵太师头也没抬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。
“回太师,是的。北境风大,柴房又是干燥的木头,火起得急。那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关在附近,没逃出来。”管事小心翼翼地回话,“庄子里的管事办事不力,已经在领罚了。”
赵太师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:“死了就死了吧。陈文远那边,既然没了顾忌,是不是该更卖力些才对?”
管事赶紧点头:“那是自然,陈侍郎如今没了家室牵绊,定会全心全意依附太师。”
“哼,人心隔肚皮。”赵太师冷哼一声,把眼镜往桌上一扔,“这陈文远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,骨子里倒是有股子倔劲。妻儿死在他面前……呵,这就看他是恨咱们,还是恨害死他妻儿的仇人了。”
管事不敢接茬,只能把头埋得更低。
赵太师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枯枝败叶,喃喃自语:“可惜了那两个孩子,要是活着,倒还能多牵制陈文远几年。不过也好,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看不见的远方,那两个“死人”正围着一个炭盆,听着那个刚从京城里传来的口信。
青石镇的小破屋里,妇人听到那句话时,手里的针线活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她抬起头,眼圈一下子红了,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她喃喃道,转头看向两个还在喝热粥的孩子,伸手替小的擦了擦嘴角的米汤,“我就知道,你爹不会不管我们的。”
屋外,北风依旧呼啸,但这破屋子里,总算是有了点热乎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