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的值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。陈侍郎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,笔尖饱蘸了浓墨,迟迟落不下去。
坐在他对面的王主事儿一边翻着文书,一边随口说道:“哎,陈大人,听说了吗?北境那边赵太师的庄子昨儿晚上走了水,火大得吓人,听说连人都没跑出来几个。”
陈侍郎的手指猛地一颤,笔尖在那本厚重的军粮账目上重重顿了一下。墨汁瞬间洇开,在原本清秀的小楷上晕染成了一团刺眼的黑渍,像极了一个怎么也擦不掉的污点。
“走了水?”陈侍郎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。
“是啊,听说是天干物燥,柴房先着的火。”王主事儿没抬头,也没注意到陈侍郎那张瞬间血色尽失的脸,“那地方偏僻,救火都来不及。唉,也是倒霉。”
陈侍郎没接话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,疼得发闷。他没看那团墨渍,而是重新提笔,在旁边批了一个“核”字,字迹力透纸背,甚至把纸都划破了一点。
“账目我都看完了,剩下的交给你。”陈侍郎放下笔,起身边整理袖口边往外走,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王主事儿看着他的背影,嘟囔了一句:“这人,今儿怎么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陈侍郎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站定。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落在他的肩头,他也没去拍。他在那儿站了一炷香的时间,同僚们进进出出,有的跟他打招呼,有的匆匆路过,谁也没看出这个平时谨小慎微的陈大人,此刻心里正翻江倒海。
他没哭,也没发疯。他在想,怎么就那么巧?赵太师把妻儿关在那庄子里的第三年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庄子失了火?是意外,还是……灭口?
当天夜里,陈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,却静得吓人。
陈侍郎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,桌上没放书,也没放公文,就放着那只平日里妻子最爱用的茶盏。他坐了整整一宿,直到三更天的梆子声敲响。
要是换个人,这时候估计已经摔了杯子,或者干脆冲去找赵太师拼命了。但陈文远不能。他知道自己不仅是陈家的顶梁柱,还是那一双儿女唯一的指望。如果他也折了,那就真没人给他们报仇了。
他盯着那茶盏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。赵太师,你这是要断我的后路啊。
这种死寂一直持续到了三天后。
那天陈侍郎下朝,刚走到宫门外的一条僻静巷子里,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突然脚下一滑,热乎乎的红薯“啪”地一下掉在了陈侍郎的官靴旁。
“哎哟,大人恕罪,大人恕罪!”老头慌慌张张地来捡,枯瘦的手在陈侍郎的靴面上抹了一把。
陈侍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正要说话,却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。那老头借着搀扶的姿势,飞快地往他袖口里塞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红薯虽脏了点,心儿是热的,大人别嫌弃。”
说完,老头抱着破箩筐一瘸一拐地跑了,转眼就混进了人群里。
陈侍郎站在原地,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,心跳得像是在擂鼓。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,背对着人群,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展开了那张纸条。
上面没有落款,只有用炭条匆匆写下的六个字:“妻儿安,勿挂念。”
这一瞬间,陈侍郎感觉浑身的血都回流到了心脏里。他死死捏着那张纸条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过了好几息,他才做了一个动作——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仰头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。
喉咙里被粗糙的纸团划过,一阵干涩的刺痛,但他却觉得这痛感无比真实。
他转过身,看向那老头消失的方向,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径直上了马车。脸上依旧是一副沉闷、木讷的表情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三皇子府里,墨渊刚把这边的情况说完,正低头擦着刀。
“他吞了?”沈清辞坐在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棋子,漫不经心地问。
“吞了。”墨渊把刀收回鞘里,“还冲着咱们的暗桩点了点头。这陈侍郎,心理素质倒是不错,比咱们预想的要沉得住气。”
萧景珩正在旁边翻着一本游记,闻言笑了笑:“这叫久病成医。在赵太师手底下混了这么多年,要是这点定力都没有,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。”
沈清辞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:“他现在既然知道了人没事,那是活过来了。但他还得在赵太师面前演戏,这戏不好演,演不好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要主动联系他?”墨渊问,“给他透个底,告诉他接下来的路怎么走?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“这时候要是太急着找他,他反倒会起疑心。他现在是惊弓之鸟,咱们要是伸手去抓,他准得吓飞。得等他自己往笼子里跳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鱼咬钩了,别急着收线,得让它把钩吞深了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他已经确认了妻儿还活着,这是咱们给他的甜头。接下来,他为了保住这个甜头,一定会主动来找我们换‘平安’。”
萧景珩合上书,看了沈清辞一眼:“你就这么笃定?”
“我是女人,我懂那种做母亲和做妻子的心思。”沈清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那位陈夫人既然能问出‘是陈三郎让你们来的’这种话,说明她也不傻。陈文远要是真的在乎他们,就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事实证明,沈清辞赌对了。
五日后的一个下午,刑部档案室。
这里常年不见阳光,一股子霉味和旧纸张腐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,呛得人嗓子痒。陈侍郎今天是借着“核查旧年军械案卷宗”的名义来的,这种苦差事没人愿意干,正好给了他独处的机会。
档案室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书吏,陈侍郎随手打发他去库房搬箱子,然后迅速转身,目光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架子上扫过。
他的手指在一排卷宗脊背上划过,最后停在了一本名为“永定十二年秋粮转运”的卷宗上。这是一桩早已结案的陈年旧事,没人会再翻。
他抽出卷宗,快速翻到中间,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小纸条,夹在了第两百三十四页的夹缝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若无其事地把卷宗塞回原位,甚至还调整了一下位置,确保它看起来没被动过。
“陈大人,箱子来了!”外面传来老书吏吃力的吆喝声。
“放那儿吧,我自己来。”陈侍郎背着手走出去,脸上依旧是一副疲惫且刻板的公事公办模样。
两个时辰后,一名刑部的小吏拿着那卷“永定十二年秋粮转运”的档案走出了刑部大门,转了三个弯,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布庄。
那张纸条很快就摆在了沈清辞的面前。
上面没有多余的话,只有一行写得很潦草的小字:“初五,酉时,城南废庙。”
萧景珩凑过来看了一眼,挑了挑眉:“果然沉不住气了。这地方选得倒是偏僻,看来是真怕被赵太师的人盯上。”
沈清辞把纸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初五……还有两天。他这是急着要把赵太师在兵部的底细吐出来,好给自己换一张长期保命符。”
“那这局,咱们怎么接?”萧景珩问。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:“既然他送上门来了,那自然是要好好聊聊。只不过,这‘梅花’要是想开花,还得咱们这阵风给得恰到好处才行。”
她转过身,对墨渊招了招手:“去,通知影阁在城南废庙附近布控。这次会面,我要让赵太师的人也去凑凑热闹。”
墨渊一愣:“您想引蛇出洞?”
“蛇已经在洞口了,不捅它一下,它怎么知道疼?”沈清辞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陈文远这把刀,咱们得替他磨快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