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这间铁匠铺荒了有些日子了。
原先打铁的老李头回老家娶媳妇，一走就是大半年，这铺子就剩个空壳子。炉膛里的灰早就凉透了，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土，还挂着把锈得掉渣的铁锁。但今儿个这锁，却是开着的，锁梁虚搭在上面，稍微一碰就能掉下来。
沈清辞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，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屋里黑灯瞎火的，只有门缝里透进去的一点月光照在地上。空气里还残留着煤渣和铁锈味，呛鼻子。就在那堆破铜烂铁中间，站着一个人。那人背对着门口，身形瘦长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，听到动静也没立刻回头，只是肩膀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陈大人。”沈清辞反手关上门，挡住了外面的寒风。
那人这才迟钝地转过身来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，陈文远那张脸显得格外憔悴，眼袋大得快掉到下巴上，鬓角那一撮白头发在暗处特别扎眼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个帽子，指节都有点发白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，猛地怔住了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才挤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：
“林夫人……您，您和林夫人真像。”
沈清辞眉头微微一皱，脚步没停，径直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她没接这个话茬，也没问那个“林夫人”是谁，声音冷得像外头的北风：“陈大人，今儿不是来叙旧的。时间紧，咱们说正事。”
陈文远回过神来，眼神黯淡下去，像是刚做了一场大梦被人叫醒了。他低下头，苦笑了一声：“是，下官失态了。三皇子妃大驾光临，下官……实在是没想到。”
“我在赵太师身边蛰伏了十年，哪怕是个铁人也该生锈了。”陈文远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“您想知道什么？”
沈清辞抱着胳膊，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身上刮过：“赵太师手里那支没入册的兵，最近有什么动静？”
陈文远身子一僵，显然没想到沈清辞问得这么直白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压低声音说：“有。而且动静不小。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就在前天，北境那边传来消息，赵太师的旧部正在进行换防。明面上是正常的防区轮换，但实际上……有一支大约两千人的私兵，正在秘密南移。”
“两千人？”沈清辞眯起眼睛，“这可不是个小数目。路上运得过来吗？”
“这你就不知道了。”陈文远摇摇头，脸上带着一丝嘲讽，“这几年赵太师在北境倒卖军马，那是把生意做到了天上。这两千人并不是成建制地走，而是化整为零，扮作流民、商队，分批南下。每批不过几十人，根本引不起注意。”
沈清辞心里盘算了一下。两千人，要是混在京城周边，那简直就是埋在枕头边的一颗雷。
“他想把这两千人安顿在哪儿？”沈清辞追问，“总不能真塞进京城里的百姓家吧。”
“这我还没查到确切的位置。”陈文远有些焦急地搓了搓手，“赵太师这方面做得极隐秘，具体的部署地点只有他和核心的一两个人知道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头看着沈清辞：“要想人不知，除非己莫为。这两千多人到了地界总得吃饭，总得领兵器。兵部军需司有个主事，叫刘铭。这个人虽然官不大，但手里管着好几本‘特需’的账目。凡是那种不方便明说的军需调配，最后都得过他的手。”
沈清辞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刘铭，军需司主事。
“这刘铭可靠吗？”沈清辞问。
“他不是赵太师的人，但他是个贪得无厌的主。”陈文远冷笑一声，“只要给钱，让他把亲娘卖了都行。赵太师就是抓住了他这一点，拿捏得死死的。所有关于那支私兵的粮草兵器配送，肯定都在刘铭的账本上留了痕迹。只是那账本做得隐蔽，寻常人根本查不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这个刘铭，我会让人盯着。”
眼看事情说得差不多了，陈文远突然往前走了一步，那种精明算计的官场架子全垮了，露出了作为一个父亲和丈夫的惶恐。他死死盯着沈清辞的眼睛，声音都在发颤：
“三皇子妃，下官有个不情之请……我那妻儿，她们……”
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打断了他的话：“她们很安全。吃得饱，穿得暖，也没人敢动她们。”
陈文远眼圈一下子红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想给沈清辞跪下，却被沈清辞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但是，”沈清辞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森然，“我绝不会告诉你她们在哪儿。”
陈文远愣住了，眼泪挂在脸上，有些不知所措：“为……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知道得越少，她们就越安全。”沈清辞冷冷地看着他，“陈大人，你是聪明人，应该明白我的意思。万一哪天你失手被赵太师抓了，要是你连她们在哪都不知道，就算把你骨头渣子都碾碎了，你也交代不出半个字。这样，她们才能活命。”
陈文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慢慢直起腰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，冲着沈清辞深深作了个揖：“三皇子妃……深谋远虑。是下官着相了。”
沈清辞没再多说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影阁在兵部的一把刀。刀磨得快不快，全看你自己。”推开门之前，沈清辞丢下这句话，“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二心，你妻儿的‘死讯’，说不定哪天就成真的了。”
“下官明白！”陈文远在身后哑着嗓子应道。
沈清辞推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比刚才更大了，卷着地上的枯草到处乱跑。墨渊早就等在暗处，见沈清辞出来，像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一段路，确定四周没人了，墨渊才贴近沈清辞身边，低声说道：“主子，刚才铺子对面的巷子里，有人蹲了半个时辰。穿得像个要饭的，但那手白净得很，不像是个干粗活的。”
沈清辞脚步没停，连头也没回：“你是怎么处理的？”
“没动他。”墨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，“我怕打草惊蛇，就派了个机灵点的兄弟跟在他后头。看他是哪路神仙。”
沈清辞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丝冷笑：“让他跟。咱们正愁找不到赵太师在京城外的暗线呢，这条鱼要是自己游过来，那就省事了。”
“那咱们的下一步计划？”
“兵部那边，让‘千面’去会会那个刘铭。”沈清辞紧了紧身上的斗篷，“至于陈文远……先晾他两天，让他心里那根弦崩紧点，这样干活才卖力。”
走到路口，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停在那儿。沈清辞刚要上车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漆漆的铁匠铺。
那扇门依旧半掩着，像是一张没合拢的嘴，藏着无数说不出的秘密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辞钻进车里，“回去看看，听说宫里那位明天又要搞什么赏花宴，指不定又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