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的梆子声刚响过两遍，京城的大街上连条野狗都懒得叫唤。
赵府侧门那条阴暗的小巷子里，一个缩着脖子、满身补丁的“乞丐”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。他左右瞅了两眼，确定没巡夜的兵丁，这才抬起手，在门环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节奏不急不缓，像是早就定好的暗号。
门没开，只是上面的气窗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。那是方幕僚身边的书童，平日里看着不起眼，其实机灵得很。
“怎么样？”书童压着嗓子问。
那乞丐搓了搓冻僵的手，哈了一口白气，嘴里吐出六个字：“铁匠铺，有人进去。”
“看清是谁了吗？”
“黑灯瞎火的，那两人裹着厚斗篷，帽檐压得死低，没见着脸。”乞丐摇了摇头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不过看身形，一男一女。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，不像是去干活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书童从窗户缝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下去，“这几天别在赵府周围晃悠，去城西接着盯着，有什么风吹草动，换个方式传消息。”
乞丐接住银子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咧嘴一笑：“得嘞，您就擎好吧。”
说完，那乞丐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，身手矫健得哪像个要饭的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方幕僚的房里就亮起了灯。
他手里捏着书童刚送来的条子，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，他一口没动，只是在屋里来回踱步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听得人心烦。
“铁匠铺……”方幕僚停下脚步，指尖敲了敲桌面，“那地方荒了大半年了，怎么突然就有人去了？”
“先生，要不要我去把那铺子围了？”书童站在一旁，一脸跃跃欲试。
“蠢货！”方幕僚瞪了他一眼，“围了又能怎样？要是里面没人，你打草惊蛇；要是有人，咱们赵府的人私下去抓捕不明身份的人，这罪名往上一扣，太师那边也不好交代。万一牵扯出什么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透，但意思很明显。现在朝里盯着赵太师的人不少，做事得把尾巴藏好了。
“那咱们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谁说算了？”方幕僚冷笑一声，“派几个机灵点的去，别动手，就在附近看着。看看这铺子平时有没有人打理，邻居怎么说。另外，查查这几天三皇子府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。”
到了晌午，去查探的人回来了。
“先生，我们去看了。那铁匠铺的锁还是那把锈锁，门板上灰挺厚，像是没人进去过。周围的邻居都说，那老李头回老家娶媳妇去了，铺子关了少说也有半个月了。”
“半个月？”方幕僚眯起眼睛，“既然关了半个月，为什么昨晚会有两个披着斗篷的人进去？而且出来的时候，咱们的暗哨明明听到了关门声，第二天去看，那锁又是好好的？”
书童挠了挠头：“这……许是我们看花眼了？”
“看花眼？”方幕僚摇了摇头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狠，“不可能。那暗哨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，眼力见儿我有数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进去的人不仅能开锁，还能在离开前把现场还原得跟没来过一样。这是行家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，嘴里吐出一句话：“那铁匠铺，十有八九是个临时的联络点。至于跟三皇子府联络的是谁……这就值得玩味了。”
“先生，那还要不要盯着？”
“盯！死死地盯着！”方幕僚把手里的纸条扔进火盆，看着它烧成灰烬，“别让他们发现，只要有人再靠近那个铺子，就把人的画像给我描下来。”
这头方幕僚刚布下网，那头三皇子府里，沈清辞就已经收到了消息。
墨渊刚从外面回来，身上带着露水，一脸的轻松。他给沈清辞倒了杯热茶，说道：“主子，那只苍蝇飞回赵府了。跟咱们猜的一样，是方幕僚的人。”
“方幕僚？”沈清辞端着茶盏，嘴角勾起一抹笑，“这只老狐狸鼻子倒是灵。铁匠铺那个点，废了。”
“那咱们以后怎么跟陈侍郎联系？”墨渊问。
“既然他知道了铁匠铺，咱们就换个他想不到的地方。”沈清辞放下茶盏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，“最危险的地方，往往才是最安全的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兵部值房。”沈清辞眼神一凛，“陈文远每天都在兵部。值房里有个倒夜香的杂役，是咱们影阁两年前安插进去的‘小五’。以后的消息，就通过小五传递。方幕僚再聪明，总不能想到陈文远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鬼。”
墨渊眼睛一亮：“这招高。兵部那是赵太师的地盘，他肯定防着外人，却防不住身边的虫子。”
“让人知会陈文远一声，以后别再去什么铁匠铺了，老实当他的官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“想钓鱼，得换个鱼饵。”
这一守，就是七天。
方幕僚的人在铁匠铺附近蹲得屁股都要裂了，别说披斗篷的人，连只耗子都没见着进去。那把锈锁依旧挂在门上，风吹雨淋，纹丝不动。
第八天一早，方幕僚不得不承认，对方已经警觉了。那个联络点，已经被废弃了。
他气得把手里的茶杯摔了个粉碎，骂道：“这沈清辞，比猴还精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立马换道，这反应速度，简直不像是个深闺妇人。”
他坐在书案前，长长地叹了口气，决定不再纠结于铁匠铺这个点。他拿起笔，在一张大纸上开始写写画画。
他把最近发生的事情，像串珠子一样串在了一起：
孙将军那大公子的赌债，明明是赵太师布的局，想拿捏孙家，结果孙家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钱还上，而且还没惊动任何人。这钱从哪来的？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，甚至有人暗中资助。
还有钱侍郎那边，赵太师本来想让钱侍郎拉拢兵部的旧部，结果那几个旧部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，死活不松口。这背后要是没人做工作，谁信？
再加上前阵子赵府采买管事突然被调职，理由虽然冠冕堂皇，但时间点卡得太巧了。
方幕僚越写，心越凉。他停下笔，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，脑门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所有的线索，最后都指向了一个地方——三皇子府。
但以前赵太师总以为，三皇子府那边主要是萧景珩在谋划，沈清辞不过是个辅助，甚至只是个花瓶。可现在看来……这些手段，这些布局，根本不像是萧景珩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能做出来的。萧景珩擅长的是兵法，是正面硬刚。而这种这种玩弄人心、见缝插针、甚至能把暗棋下到赵太师眼皮子底下的手段，太阴，太细，太……像个算无遗策的军师。
方幕僚猛地站起身，抓起那张纸就往赵太师的书房走。
书房里，赵太师正在练字，笔走龙蛇，写的是一个“静”字。
“太师。”方幕僚顾不得礼数，快步走进去，“下官有要事禀报。”
赵太师停下笔，看了他一眼：“怎么？铁匠铺那边有消息了？”
“没有，那个点已经废了，对方警觉性很高。”方幕僚深吸一口气，把那张纸摊开在书案的一角，“太师，下官重新梳理了最近所有的不对劲。孙家的事、钱家的事、还有府里管事的事……这些事看似独立，其实环环相扣。”
赵太师瞥了一眼那张纸，淡淡地问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方幕僚抬起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太师，咱们以前可能看轻了三皇子府。这背后有人在统筹全局，把咱们算计得死死的。沈清辞……她不只是三皇子的妻子，她更像是三皇子的军师。”
赵太师手中的笔微微一抖，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，正好毁了那个“静”字。
“军师？”赵太师眯起眼睛，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“一个妇道人家，当得起这俩字？”
“是不是军师，查查便知。”方幕僚咬牙说道，“但这女人，留不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