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的书房里，灯火通明。
桌上摆着一份薄薄的档案，沈清辞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越看，她眉头皱得越紧。
这份档案的主人叫刘铭，兵部军需司主事，正七品。在京城这个品级随便一抓一大把的地方，他就像是一粒掉进沙子里的芝麻，根本找不到。但让他引起沈清辞注意的，恰恰是他的"干净"。
十二年。
刘铭在军需司做了十二年的主事。十二年间，他没有一次记功，也没有一次过失。每年考绩都是"中平"——不多不少，恰到好处。他不站队，不结党，不攀附权贵。兵部那地方是个什么龙潭虎穴，人人都知道，能在那种地方十二年不出事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。
沈清辞把档案往桌上一放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："老四，你去给我查查这人。我要他十二年来所有的公文底档，看看哪些军需调拨是他经手的。"
站在阴影里的老四应了一声，身形一闪就没了。
第二天傍晚，老四就带着一摞抄好的宗卷回来了。
沈清辞点着灯，一份一份地翻。越看，她心里的把握越足。
刘铭虽然不站队，但每一笔非公开的军粮调拨都由他经手。他签字、盖章、归档，做得一丝不苟——但他从不问这些粮去了哪里。那些调拨的时间点，正好跟赵太师私兵南移的时间吻合。一次是巧合，两次是偶然，但十二年间这种"巧合"出现了不下二十次，那就不是巧合了。
"这人是个'不问就不说'的中间人。"沈清辞放下最后一本卷宗，对坐在对面的萧景珩说，"他不是赵太师的人，但他替赵太师办过不少事。所有非公开调拨的账目都在他手里——只要拿到他的账本，就能锁死赵太师秘密调兵的证据。"
"那好办。"萧景珩把腿往桌上一翘，"让影阁去偷就是了。一个七品主事的府邸，还能比赵太师的书房难闯？"
"偷不到的。"沈清辞摇了摇头，"刘铭这种人的账本，不会放在家里，不会放在衙门，更不会放在钱庄。他肯定有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而且这十二年的账目，他能在一个地方藏十二年不被发现，说明那个地方极其隐蔽。"
萧景珩把腿放下来，皱起眉头："那怎么办？把他抓了严刑拷打？"
"没用。抓了他，赵太师那边就知道了。而且他这种人，骨头硬得很，你打死他，他也不会说的。"
"那你说怎么办？总不能不查了吧？"
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："查，当然要查。但咱们得换个角度。刘铭这个人，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破绽。但不收钱、不好色、没有赌债、没有亲戚在京城——这种人，一定有一个他在乎的东西，在别的地方。"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："查他在京城之外有什么。老家、故人、放不下的念想。人没有破绽，就一定有一个不能公开的软肋。找到那个软肋，他不开口也得开口。"
萧景珩眼睛一亮，冲墨渊喊道："听见了没？去查！翻他祖坟也得给我翻出来！"
墨渊领命而去。
影阁用了五天时间，把刘铭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。
墨渊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沓纸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。
"主子，查到了。"墨渊把那沓纸放在桌上，"刘铭在老家青州有一个年迈的母亲，今年七十多岁了。他每隔三个月会托人带一封家书和一笔银子回去。家书的内容很格式化——问安、报平安、说自己在京一切都好。但是……"
"但是什么？"沈清辞问。
"但是每一封信的最后一句都是一模一样的。"墨渊翻开其中一封的抄本，指着最后一行字："'娘，儿子下个月回来。'"
沈清辞接过那封家书抄本，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住了。
下个月回来。
这个人，在京城做了十二年的官，对母亲说了十二年的"下个月回来"。但他从来没有回来过。这就像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承诺——既是对母亲的亏欠，也是对自己良心的安慰。
"他有在乎的人。"沈清辞把信纸放下，声音很轻，"有在乎的人，就有软肋。"
萧景珩站在她身后，看了一眼那封信："你想动他娘？"
"不是动，是让她帮我说话。"沈清辞转过身，"我要去青州一趟。亲自去见一见刘铭的母亲。"
"你去青州？那不是三天两夜的路吗？"
"三天两夜值得。如果能让刘铭心甘情愿地把账本交出来，别说是青州，就是天涯海角，我也得去。"
沈清辞把那份家书抄本折好，收进袖子里。
窗外更深露重，秋风卷着枯叶，在地上打着旋儿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兵部衙门那模糊的飞檐轮廓，嘴角带着一丝坚定。
刘铭以为自己没有破绽。
可他忘了——再坚硬的人，心里也有一块最软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