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这地界,风里总带着股海咸味,混着点煤渣子味儿。
城西有条老巷子,巷子尽头就是堵死的墙,墙根底下孤零零立着一座小院。院子里没种别的,就一棵老枣树,皮糙肉厚,枝丫伸得老高,一半的树冠都探到了院墙外面。
每天下午,只要日头还不错,这院子里就会准时挪出来一把竹椅。椅子上坐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,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捏着个蒲扇,也不摇,就搭在膝盖上。她坐那儿半个时辰,眯着眼晒太阳,跟定好了时的更漏似的。
这就是刘铭的亲娘,刘老太。
墨渊在巷口那家茶馆里坐了三天。他扮作个收药材的商人,桌上放着个破布包,一壶茶能喝一下午。茶馆小二都看惯了,只当这人是个没生意做的穷鬼。
“这老太太,怪得很。”茶馆小二一边抹桌子一边闲聊,“独居十几年了,也没见个亲戚走动。平时就靠咱们这街坊帮衬着,送点米面啥的。不过听说她有个大出息的儿子,在京城当大官呢。”
墨渊随口应了一句:“大官?咋不接老太太去享福?”
“嗨,谁知道呢。”小二摇摇头,“说是忙,脱不开身。每个月倒是有人往这送银子,信也不断。但这老太太啊,就守着那棵枣树,哪也不去。”
到了第四天头上,墨渊动了。
他趁着晌午日头毒,巷子里没人的功夫,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那扇黑漆斑驳的木门前。他推了推门,没锁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老太太还在竹椅上坐着,耳朵有点背,听见动静也没回头,依旧仰着脸晒太阳。
墨渊咳嗽了一声,走近了点,提高嗓门:“大娘,讨口水喝成不?”
老太太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,眯缝着眼打量了墨渊半天。她眼神倒是挺亮,不像一般老年人那么浑浊。
“你是谁啊?”老太太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是收药材的,路过这地界,口渴了。”墨渊脸上堆起笑,看起来人畜无害。
老太太指了指屋里的水缸:“自个儿舀去,碗在桌上。”
墨渊也没客气,进屋舀了一碗凉水,咕咚咕咚喝完,又走出来。他没急着走,站在枣树底下,随口说道:“这枣树长得真好,结的果肯定甜。”
一提到这树,老太太的话匣子开了。她直了直腰,脸上那点拘谨也没了:“那是自然。这是我家铭儿小时候种的。他说这枣树跟人一样,你待它好,它就给你结果子。”
“铭儿?”墨渊装作不知道。
“我儿子。”老太太一脸的骄傲,“在京城呢,当大官。兵部的主事,管着好多兵马粮草。”
“哟,那可是大官啊。”墨渊竖起大拇指,“老太太您好福气。我正好从京城来,兵部那地界我去过,那是权贵衙门。您儿子叫什么?没准我听说过。”
“叫刘铭。刘铭。”老太太念叨着这两个字,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,“你认识我家铭儿吗?”
墨渊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面上却点头如捣蒜:“认识,认识!刘主事那人,在兵部可是出了名的好人。办事牢靠,一板一眼的,谁不夸一句?”
老太太听了这话,高兴得浑身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走进屋里,端了个缺了口的粗瓷碟子出来,里面装着几个干瘪的红枣。
“吃,吃。”老太太把碟子往墨渊跟前推了推,“这是去年晒的,还有点存着。铭儿最喜欢吃这树上的枣。他说了,下个月就回来探亲。到时候我给他新晒一筐,脆甜。”
墨渊捏起一颗枣,放在手里摩挲着。那枣干得像石头,硬邦邦的。
“下个月?”墨渊问,“那可是好事。他在京城忙活了一年,也该回来看看您了。”
“是啊,他说下个月就回来。”老太太笑眯眯地重复着,像是说着什么真理,“都说了好些个‘下个月’了,这次肯定能回来。”
墨渊没再问,把那颗枣放进嘴里,嚼了嚼,甜得发苦。
回到京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墨渊把那一碟子没吃完的干枣放在了沈清辞的案头,连带着一份详细的调查文书。
沈清辞捏起一颗枣,看了看,又放下:“这就是她给你的?”
“是。”墨渊站在一旁,把在青州见到的一幕一五一十地说了,“老太太一个人住,脑子有时候不太清醒,但提起儿子来那是真高兴。她说刘铭下个月就回去。”
萧景珩在一旁翻着那卷文书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上面怎么写着,刘铭入职十二年,从未休过探亲假?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:“探亲假?他要是敢休假,赵太师那边的账目谁给平?那两千私兵的粮草谁给发?”
她转头看向墨渊:“她儿子真的下个月会回去吗?”
墨渊摇摇头,声音低沉:“属下查了,十二年。整整十二年,刘铭一次都没有回过青州。连那封信,也是每隔三个月托商队带回去的,信封上的地址还是他十二年前写的。”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映得沈清辞的脸半明半暗。
“下个月回来……”沈清辞低声念叨着这几个字,“这哪是实话啊。这就是个画在墙上的大饼。他每个月都写‘下个月回来’,就是为了让老太太有个念想,让她觉得自己没被这儿子抛弃,让她觉得这日子还有个盼头。”
“这刘铭,也是个可怜人。”萧景珩叹了口气,“在京城夹着尾巴做人,连回家看老娘一眼都不敢。这心得多硬,才能忍十二年。”
“心不硬不行啊。”沈清辞拿起那颗干枣,在指尖转着,“赵太师那种手段,只要刘铭敢回青州,这‘下个月’的承诺,说不定就成了老太太的催命符。他是在用自己的不回去,换老太太的平安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墨渊问,“既然查到了软肋,是不是让人把老太太接来?或者……”
“不。”沈清辞打断了他,眼神变得异常坚定,“那是赵太师才干的事。绑架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来逼供,传出去咱们也不占理。再说,刘铭那种人,要是咱们动了他娘,他这把‘锁’搞不好就直接崩了,死也不会开口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圈,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刘铭在兵部当了十二年的缩头乌龟,为的就是他娘。”沈清辞停下脚步,看着墨渊,“他不怕死,但他怕他娘死不瞑目,怕他娘没人送终。这种孝心,咱们得利用,但不能用脏了手。”
“那主子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给他透个底。”沈清辞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信纸,提起笔,“告诉他,咱们知道他娘在哪,咱们也看到了那棵枣树。但他得明白,谁才是真的在替他尽孝,谁又是拿他娘当幌子。”
她笔走龙蛇,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子锋利劲儿。写完,她吹干了墨迹,把信折好。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萧景珩好奇地问。
沈清辞把信递给墨渊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没什么,就一句话。以一个‘青州老乡’的名义送去。”
墨渊接过信,拆开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刘主事,您母亲院子里的枣树,今年结得格外多。”
“就这?”墨渊有些不解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沈清辞重新坐回榻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这字里行间的意思就是:我就在你娘身边,我看着她呢。但我没动她,还替她看了枣树。这叫攻心。”
她放下茶盏,眼神变得凌厉:“刘铭是个聪明人。等他收到这封信,自己就会琢磨,是该继续给赵太师当那把早晚得被扔掉的锁,还是换个主人,保住那棵枣树,真能回一次家。”
墨渊把信揣进怀里,抱拳道:“属下明白了。这就安排人送去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,“记住了,送信的人一定要看着刘铭拆开信。我要知道,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手抖不抖。”
墨渊应了一声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清辞看着那碟子干瘪的红枣,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。味道确实不好,又干又涩,但嚼到最后,嗓子眼里回甘,有点甜。
“十二年了。”沈清辞把枣核吐在手里,“刘铭,这回能不能吃到新鲜枣子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