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的时候,沈令仪正将双手从石灰水里抽出来。
皮肤上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,指尖那些黑色针点已经不再扩散,但整只手都泛着不正常的暗红。她抬头看向门口,进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杀手,而是个穿着灰布袍子的老头。
老头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他手里提着个药箱,进门后先扫了眼桌上那罐石灰水,又看了看沈令仪的手,啧了一声。
“胆子不小。”老头把药箱往桌上一放,“知道用石灰水压乌头霜,读过《本草》?”
沈令仪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“老夫赛扁鹊。”老头自顾自坐下,从怀里摸出个白瓷瓶,倒出一枚黄豆大小的白色药丸,放在桌上,“裴大人的‘诚意’。”
药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条件呢?”沈令仪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简单。”赛扁鹊抬起眼皮看她,“天亮之前,你得去国子监祭酒那儿说清楚,今晚你一直在国子监,哪儿也没去。裴府那场火,跟你没关系。”
沈令仪盯着那枚药丸,没动。
“乌头霜入血,半个时辰不解,必死无疑。”赛扁鹊慢悠悠地说,“你现在还剩一刻钟。石灰水只能压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”
“裴归尘让你来的?”
“裴大人说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赛扁鹊笑了笑,露出几颗黄牙,“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沈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黑色针点虽然没再扩散,但整只手已经开始发麻,指尖几乎感觉不到温度。她知道赛扁鹊没说谎——乌头霜的毒性她清楚,半个时辰是极限。
可她没伸手去拿药丸。
“裴大人还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赛扁鹊挑了挑眉:“就这些。”
“那他有没有说,”沈令仪抬起眼,“如果我死了,那枚黑犀角令会落到谁手里?”
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沈令仪从袖中摸出那枚令牌,放在桌上。烛火跳动,令牌背面的“令”字在光下泛着暗红,像干涸的血迹。
“这上面的暗记,对应的是我父亲入狱前夜的批复。”她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裴归尘把这东西给我,又在上头涂毒,是想让我死,还是想让我活?”
赛扁鹊没接话。
“他要是真想让我死,大可以等我毒发。”沈令仪继续说,“可他派你来送解药,还提条件——这说明他需要我活着,至少现在需要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赛扁鹊:“为什么?”
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。
“你比你爹还难缠。”他说着,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,推到沈令仪面前,“这个,才是真正的解药。”
沈令仪没动。
“桌上那粒是假的。”赛扁鹊指了指白色药丸,“吃了能暂时压住毒性,但三天后会复发,死得更惨。”
“裴归尘让你这么做的?”
“裴大人只让我送药。”赛扁鹊摇头,“真药假药,是我自己的主意。”
沈令仪盯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老夫欠沈将军一条命。”赛扁鹊说得很慢,“三年前北境瘟疫,要不是沈将军派人送药,我那一村子人都得死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,又回头:“裴府那场火,烧的是西厢房的书库。里头有些东西,裴大人不想让人看见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老夫不知道。”赛扁鹊摇头,“但火起之前,有人看见卢显进去过。”
沈令仪瞳孔一缩。
卢显。
那个在地牢里想用毒酒逼死她的人,现在又出现在裴府失火现场。
“裴归尘怀疑卢显纵火?”她问。
“裴大人谁都不信。”赛扁鹊走回桌边,把纸包又往前推了推,“快吃吧,再拖就真来不及了。”
沈令仪打开纸包,里面是几粒褐色的药丸,闻着有股苦味。她没犹豫,直接吞了下去。
药丸入喉,一股清凉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,紧接着是四肢百骸。手上的麻痹感开始消退,黑色针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
“这药能管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三天。”赛扁鹊说,“三天后,你得来找我拿第二副。乌头霜的毒得慢慢解,急不得。”
沈令仪点点头,把令牌收好。
“裴归尘那边,你怎么交代?”
“就说你把假药吃了。”赛扁鹊收拾药箱,“不过瞒不了多久。裴大人不是傻子,你天亮后要是没按他说的做,他立马就能猜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赛扁鹊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: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柳如烟在暖阁。”老头回头看她,“裴大人让她带人守住国子监所有出口,等你自投罗网。”
沈令仪皱了皱眉。
柳如烟。
那个虎口有剑茧,自称因伤退役的女官。
“她是什么人?”沈令仪问。
“以前是沈家军的斥候。”赛扁鹊说得很轻,“北境一战受了重伤,退役后被裴大人收留。但她不知道——她当年那伤,是裴大人派人做的。”
沈令仪猛地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裴大人需要一双眼睛,安插在沈将军身边。”赛扁鹊叹了口气,“柳如烟是最好的人选。她忠心,能干,而且——她以为自己这条命是裴大人救的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三更了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赛扁鹊拉开门,“你自己小心。柳如烟不简单,她能当上斥候营的副尉,靠的不是运气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沈令仪坐在灯下,看着自己逐渐恢复血色的手。指尖还有些发麻,但已经能活动了。
她想起柳如烟在暖阁时的样子——那个咳嗽时会用手帕捂住嘴,虎口有厚茧,眼神里藏着某种锐利的女人。
原来她曾是沈家军的人。
原来她的伤,是裴归尘的手笔。
沈令仪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雪还在下,国子监的院落里一片寂静。但她知道,这寂静之下,藏着无数双眼睛。
柳如烟在等她。
裴归尘在等她。
还有那个藏在暗处,纵火烧了裴府书库的人——也在等她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令牌,又摸了摸发髻里藏着的提货单。
然后吹灭蜡烛,推门走进了雪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