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的书房里,那张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巨大京城周边舆图,这会儿正大刺刺地铺在地板上。纸张边缘都有些卷边了,上面沾了不少脚印,那是刚才两人为了看清楚某个地名踩上去留下的。
沈清辞盘腿坐在图的一侧,手里捏着半截炭笔,眉头紧锁。萧景珩则蹲在另一边,手里捧着刘铭拼了老命弄来的那本账册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这一条,永定十二年的秋粮,名义上是‘转运至沧州赈灾’,数量是一千石。”萧景珩手指在账本上划过,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,“但这批粮根本没去沧州,半道上就在通州分流了。”
沈清辞低头在地图上找到通州的位置,手起笔落,一道黑线顺着官道往西延伸,最后停在了京城西南的一处荒山旁边:“落在这儿了?”
“对,西山那片林子。”萧景珩接着翻,“下一条,半年前的一批铁甲,说是‘北境换防带回修缮’,数量五百副。出库记录上写着‘运往京西大营’,但实际上……”
他手指往下滑了一行:“‘因大营库房受潮,暂存于城北三十里废弃驿站’。”
沈清辞嗤笑一声:“这理由编得,鬼都不信。大营库房受潮,不运去晒,反而运到废弃驿站发霉?”
她在地图北面那个小点上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两人就这么折腾了大半个下午。窗户外的日头从正中慢慢偏西,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滚热,两人的额头都沁出了一层细汗。
这本刘铭拿命换来的账册,就像是一把钥匙,咔嚓一声,把赵太师那把看似无懈可击的大锁给打开了。
“最后一条。”萧景珩合上账册,长出了一口气,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,“妈的,这老狐狸的心是真大。这一条是上个月的,五百石精米,两百坛好酒,送到了东郊的一个……养猪场?”
“养猪场?”沈清辞挑眉,“那猪吃得比我都好。”
萧景珩把账册往地上一扔,指着地图上东郊那个位置:“没错,就是个养猪场。但我查过那地方,周围围墙修得比兵营还高,里面住的根本不是猪,是人。”
沈清辞直起身子,揉了揉酸痛的脖子,低头看着这一下午的“杰作”。
原本干干净净的地图上,此刻多了十二条醒目的黑线。这些线条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曲里拐弯,像是某种丑陋的伤疤。但无一例外,它们的终点都汇聚到了同一个圆圈——京城。
而且,这十二条线最终归纳成了四个点。
“东郊养猪场,西山废弃驿站,城南的‘枯木营’,还有北面那个‘流民安置点’。”沈清辞用炭笔把四个地方连起来,看了一眼萧景珩,“这就很清楚了。”
萧景珩点了根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的干草棍,叼在嘴里,声音有些发沉:“每个点大约五百人,加起来正好两千。这就是陈文远说的那支私兵。赵太师把这四颗钉子,死死地钉在了京城的四面八方。”
“这分布位置,也是经过算计的。”沈清辞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圈,“互为犄角,一旦京城有事,这四面八方的兵力能迅速合围。尤其是西边这个……”
她指着西山那个黑圈:“这里离京城西门最近,骑兵急行军,甚至用不了一天半。要是赵太师想搞突袭,这把刀最快。”
“妈的,这要是真打起来,京城的禁军还得反应一会儿呢,这帮人就能摸到皇宫门口了。”萧景珩吐掉嘴里的草棍,脸色有些难看,“而且这四批人,对外都有个冠冕堂皇的名头。养猪场那是正常的屯田,西山是修整,南边是集训,北边是安置流民。就算咱们现在去查,人家也能把账本拍你脸上,说你多疑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四个黑圈看。
她在想,赵太师这么大费周章地把这两千人藏在这儿,肯定不是为了摆着好看。
“你说,他什么时候会动手?”沈清辞突然问。
萧景珩沉默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那股子沉闷的炭火味。
“他在等。”萧景珩背对着沈清辞,声音低沉,“这种棋,不到万不得已,他是不会动的。一旦动了,那就是不成功便成仁。他在等一个契机,一个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走的契机。比如……宫里出大事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我和你的死。”沈清辞接过了话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萧景珩转过身,看着她:“没错。只要咱们三皇子府乱套了,或者宫里那位龙驭宾天了,这四支兵马就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重新坐回地图旁边,拿起那本朱砂笔,在那四个黑圈外面,又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。
“既然知道他在哪儿,那咱们就好办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干?直接带禁军去剿?”萧景珩问。
“不行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咱们现在没权调兵,而且这四个据点虽然看着分散,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咱们要是动了一个,其他的立马就会散,或者直接反扑。到时候赵太师反咬一口,说咱们意图谋反,这锅咱们背不起。”
她拿着朱笔,在地图上轻轻点着,发出一连串“笃笃”声。
“硬吃不行,那就得玩阴的。”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赵太师以为这是他的底牌,是他的杀手锏。但既然这牌在我手里了,那我就能换掉它。”
“换掉?”
“对。不需要真把这两千人消灭,只要让他们不想动,或者不敢动就行了。”沈清辞用朱笔在东郊那个“养猪场”上画了个叉,“这四个据点里,东郊这个位置最偏,防守也最松。而且,我看过账本,给这地方送补给的频率最低,那帮兵估计早就满腹牢骚了。”
萧景珩眼睛一亮:“你想瓦解他们?”
“瓦解太慢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,“我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。赵太师这只手伸得太长,中间只要有断了一根指头,整只手就不听使唤了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了蘸墨。
“你给哪个写?”萧景珩凑过来。
“给那个养猪场的管事写。”沈清辞笔走龙蛇,字迹锋利如刀,“这种藏在暗处的私兵,最怕的不是死,是暴露。一旦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被发现了,成了弃子,你说他们会怎么想?”
萧景珩笑了:“那肯定想着跑路啊,谁还给赵太师卖命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沈清辞写完,吹了吹墨迹,把信纸折叠起来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,字不多,但足够让人心惊肉跳:
“你们的位置已经被注意到了。现在退,还来得及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威胁,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。但对于做贼心虚的人来说,这就等于是在他们脖子后面吹了一口凉气。
“墨渊!”沈清辞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墨渊推门进来,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:“主子。”
“把这封信送到东郊那个养猪场去。”沈清辞把信递给他,“别直接送进去,就放在他们大门口显眼的地方。顺便,让咱们在暗处的人弄出点动静,好像是在附近探查过一样。”
墨渊接过信,眼睛一亮:“属下明白。这叫疑心生暗鬼。”
“还有,”沈清辞看着地图上剩下的三个点,“从明天开始,给另外三个据点也制造点压力。不用真动手,就让他们觉得,周围全是眼睛。赵太师想等契机,咱们就让他觉得,契机还没到,棋盘就要散了。”
墨渊领命而去。
书房里又剩下了沈清辞和萧景珩两个人。
萧景珩看着地上的地图,摇了摇头:“赵太师要是知道他那两千精兵,被你这一封信就要吓跑一半,估计能气得从太师椅上摔下来。”
“气死最好。”沈清辞走过去,把地上的地图慢慢卷起来,“省得我亲自动手。这地图上的棋,只要有一颗动了,这一盘死棋就活了。不过,咱们得留个心眼,赵太师不是傻子,他要是发现这里不对劲,肯定会提前动手。”
“那咱们就准备好网等着。”萧景珩帮着她卷地图的另外一头,“我就不信抓不住这只老狐狸。”
地图卷好,重新放回了架子上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架子,突然说了句:“明天去宫里那个赏菊宴,怕是没那么太平。赵太师既然把兵都部署好了,那他在朝堂上的动作肯定也会跟着变。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呗。”萧景珩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走,饿了,厨房那边是不是炖了羊肉?整点去。”
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转身往外走:“就你吃。别忘了,明天还要在太后那个老妖婆面前演戏,吃一嘴羊肉味,你是想去熏死谁?”
萧景珩嘿嘿一笑,快步跟了上去:“那喝口汤总行吧?驱寒。”
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,最后归于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