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西北角,这地界儿平时除了拉煤的骆驼队,连个鬼影都见不着。
这里名义上是个“悦来客栈分号”,专供过往商队歇脚。其实呢,这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。那地窖底下,整整齐齐码着五百套精铁甲,还有够吃半个月的干粮。这就是赵太师安在京西的一颗钉子。
管这庄子的人叫吴六,人送外号“吴算盘”。他在北境跟着赵太师混了二十多年,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人物。别看现在长得慈眉善目,像个退了休的老账房,真要动起手来,比那吃人的狼还狠。
这会儿,吴六正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拨拉着算盘珠子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他正在核这个月的开销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这年头,粮价涨得比他的血压还快,太师拨下来的那点银子,越来越不够花。
“管事。”
一个小伙计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,手里捏着个信封,脸色白得像张纸,“门口……门口有个送菜的老乡,把这信塞给我就跑了。说是……说是给您的。”
吴六手里的算盘珠子一停,那清脆的响声戛然而止。
他抬起眼皮,扫了那小伙计一眼:“送菜的?哪个送菜的敢这么不懂规矩?”
“没看清,戴着个破斗笠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小伙计把信放在柜台上,手都在抖。
吴六哼了一声,伸手拿起信。信封很普通,就是街边杂货铺里两文钱一个的那种,连个火漆都没有。他撕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还没干透:
“你们的位置已经被注意到了。现在退,还来得及。”
吴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一瞬间,他的脸色变了。先是错愕,紧接着是一股子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意,最后变成了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沉。但这所有的表情加起来,统共也就过了三息的时间。
三息之后,吴六把信纸往桌上一扣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,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一封催命符,而是一张催债的单子。
“行了,下去吧。以后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,别往我面前晃。”吴六挥了挥手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。
小伙计如蒙大赦,转身就跑。
等人走了,吴六才重新把那信纸翻开,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
没有落款,没有威胁,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。但吴六的心脏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。这地方是太师亲自选的,知道这个据点具体位置的人,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。除了太师、他自己,就只有那几个心腹。
谁送的信?
如果对方知道了位置,为什么不动手?为什么不报官?反而送这么封信来?
吴六是个老江湖,他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。这哪是警告啊,这是招安,也是试探。对方不想把事儿闹大,或者说,对方觉得他还留着有用处。
他咬了咬牙,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匕首,插进靴筒里,然后起身往后院走。
“把老三叫来。”他对守在门口的亲兵低声说道。
没过多久,一个精瘦的汉子跑了过来。那是他的心腹,也是这庄子里的副管事。
“管事,啥事?”
“骑快马,回京城。”吴六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去太师府,找方幕僚。把这儿的事儿原原本本告诉他,把这封信也带过去。别让任何人看见,路上机灵点。”
老三一愣:“管事,这……咱们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?万一就是谁恶作剧……”
“恶作剧?”吴六瞪了他一眼,“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信塞进来,还知道这儿是干嘛的,这叫恶作剧?快去!别废话!”
老三不敢再耽搁,转身就去牵马。
吴六站在院子里,看着老三骑马冲出庄子的大门,卷起一路烟尘。他摸了摸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,那匹马还没跑出二十里地,就被截了。
拦截老三的不是官差,也不是劫道的土匪,而是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。那人就坐在路当中的石头上,手里拿着根草棍剔牙,看见马冲过来,连屁股都没挪一下。
“站住。”
那人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。
老三是个练家子,本想直接冲过去,可不知道为什么,那马到了那人跟前,像是见了鬼一样,前蹄一软,硬生生跪在了地上。老三猝不及防,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个狗吃屎。
等他爬起来想拔刀,却发现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。
“别动。”那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,透着股懒洋洋劲儿,“我是来传个话。”
老三僵在那儿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“把信烧了。”那人指了指老三怀里的信封,“回去告诉吴管事,赵大人不需要知道这封信的事。如果他是个聪明人,就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老三颤着声问。
“这不重要。”那人收起刀,拍了拍老三马屁股,“去吧。记住了,赵大人要是知道了,这第一个死的,可就是你们管事。”
老三愣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树林里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,脑子里一片乱麻。
半个时辰后,老三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庄子。
吴六正坐在屋里喝茶,看见老三这么快回来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“怎么回事?信送到了?”
老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把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,最后从怀里掏出那封还没烧完的信纸,手抖得像筛糠:“管事,那人……那人太厉害了。这信,我没敢烧,带回来给您看。”
吴六一把抓过信纸,看着上面被烧了一角的字迹,脸色铁青。
“赵大人不需要知道……”
吴六把信纸揉成一团,狠狠地扔在地上。他在屋里转了两圈,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是个聪明人。对方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:我们能截住你的信使,就能截住你的命。而且,如果你把这事捅给赵太师,赵太师那个多疑的脾气,绝对不会放过身边有泄密嫌疑的人。
到时候,他吴六就是那个替罪羊。
“妈的。”吴六骂了一句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这真是进退两难。不上报,万一对方下次动手怎么办?上报了,自己恐怕活不过今晚。
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吴六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和决绝。
“老三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,把外围的哨位都撤了。”吴六咬着牙说道,“往后撤三百步,都给我缩到庄子里面来。就说天冷了,弟兄们冻得受不了,调回来烤烤火。”
老三瞪大了眼睛:“管事,这……这可是防务规矩,撤了三百步,要是有人摸过来……”
“撤!”吴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,“这是命令!”
老三吓得一哆嗦,赶紧跑了出去。
吴六看着老三的背影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他这是在赌博。他在赌对方能读懂他的意思——我不反抗,我也不告密,我只是在保命。这三百步,就是他给的回礼。
只要对方不是傻子,就该明白他的苦衷。
三皇子府,书房。
墨渊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清辞正拿着那本刘铭的账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。萧景珩在旁边擦拭着他的佩刀,听见动静,头也不抬地问:“怎么样?动了?”
“动了。”墨渊嘴角挂着笑,“吴管事那边把外围的哨兵全撤了,往后退了三百步。这是在告诉咱们,他收到了信,而且……他不想把事情闹大。”
沈清辞合上账册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:“撤哨?这就对了。吴六是赵太师的老部下,但他更是个在北边境这种烂泥潭里滚过二十年的人。这种人,最懂的就是怎么活下去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反手给赵太师告状?”萧景珩问。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,“告了状,他就成了第一个被赵太师清算的人。谁让他是管事呢?据点泄露,第一责任人就是他。赵太师那种多疑的性格,宁可错杀,绝不放过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“吴六现在的状态,就是‘犹豫’。”沈清辞背对着他们说道,“他在等。他在等一个能让他看清局势的机会。如果咱们这边势如破竹,他不但不会通风报信,搞不好还会反水一脚。毕竟,谁也不想给注定要沉的船陪葬。”
“这叫骑墙。”萧景珩把刀插回鞘里,“不过这墙骑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“摔死他无所谓,只要他在上面别乱动就行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只要这颗钉子不敢冒头,赵太师在西边这一路兵马就等于瞎了一半。接下来,咱们该去宫里看看那场‘好戏’了。”
萧景珩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吧作响:“行吧。那这吴六就先晾着。我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走。”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明天进宫,墨渊,你带几个人混在侍卫里,盯着点赵太师那边的人。别让他们搞什么小动作。”
“得嘞。”墨渊应了一声。
沈清辞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空荡荡的舆图,轻笑了一声:“赵太师啊赵太师,你的这盘棋,现在可是成了独角戏了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走了出去,外面的风呼的一声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