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府这地方，气派是气派，就是冷清得吓人。那高墙大院把外面的热闹都隔绝了，剩下的只有算计和压抑。
沈清柔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，别的本事没长进，耳朵倒是练出来了。
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离太师书房不远的一处偏厅里，名义上是抄经书为赵太师祈福，实际上就是把自己摆在那儿，像个随时待命的摆件。这一个月里，她听腻了那扇红木大门开关的“吱呀”声，也听熟了来往之人的脚步。
方幕僚走得急，鞋底蹭地面的声音细碎而快，那是有了线索或者急着汇报；赵太师走出来时步子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，那是心里不痛快；至于那些下人，走路都没声，跟耗子似的。
今天黄昏，方幕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，脚步声是快的。那“笃笃笃”的节奏，透着一股子轻快，显然是手里抓住了什么把柄，或者是太师给了他什么新任务。
沈清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，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了一个黑点。
她把笔搁下，起身理了理裙摆，款款走出偏厅。出门转个弯，正好撞见正要往外走的方幕僚。
“方大人。”沈清柔福了福身，声音软糯，听着像是没骨头。
方幕僚脚步一顿，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，皮笑肉不笑地拱手：“二小姐，这是要去哪？”
“给太师送碗参汤。”沈清柔指了指身后丫鬟手里的托盘，“见大人走得急，可是府里出了什么要紧事？”
方幕僚眯了眯眼。这沈清柔平时看着柔柔弱弱，唯唯诺诺，但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让人看不透的光。这种女人，往往比那些撒泼打滚的更难缠。
“府里的事，自有太师做主，二小姐操这份心，怕是越界了。”方幕僚淡淡地回了一句，没打算多废话，侧身就要走。
沈清柔也不恼，只是往旁边让了让，低头说道：“大人教训得是。只是清柔在府上叨扰多日，也想为太师分忧。若是有什么不用露面、只需动动嘴皮子的小事，大人尽管吩咐。”
方幕僚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这女人话里有话。
“二小姐的意思是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清柔抬起头，一脸的无辜，“就是觉得大人的脚步声，比往日轻快了不少。想必是有好事，或者是……有大鱼要上钩了？”
方幕僚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这女人的直觉，准得有点邪性。他没再接话，冷哼一声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看着方幕僚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沈清柔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。她转身回屋，关上门，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不见。
她走到书桌前，提起那支刚才还在写经的笔，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几行字。字迹娟秀，但笔锋藏针。
写完，她把信折好，唤来自己的心腹丫鬟：“去，把信给太师送去。就说，我有要事求见。”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丫鬟就回来了，手里多了一个空信封，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：“小姐，太师看了信，让您明天一早去书房伺候笔墨。”
沈清柔捏着那个信封，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她知道，赌对了。
就在刚才，她从方幕僚的态度里嗅到了机会。赵府肯定出了事，而且是大麻烦，需要人手去查。她这一个月忍气吞声，为的就是等这么个机会。只有成为赵太师手里的刀，她才不会被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太师的书房里，气氛有些凝重。
沈清柔低着头，站在书案旁研墨。墨香在屋里弥漫，却盖不住那股子暗流涌动的火药味。
赵太师手里拿着沈清柔昨天送来的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信上写得简单：“赵大人，姐姐在京城能动用的力量远不止三皇子府。若大人信得过臣女，臣女愿助大人查清内鬼。”
“她倒是主动。”赵太师把信扔在桌上，看向站在下首的方幕僚。
方幕僚昨晚一夜没睡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，此刻闻言冷笑道：“她这是在给自己加筹码。二小姐是个聪明人，知道光凭‘沈家女儿’这个身份，在赵府待不长久。她得有点用处，您才舍不得杀她。”
“那她查得出来吗？”赵太师问。
“查不出来。”方幕僚笃定地说，“内鬼这事，我都还在查，她一个深闺妇人能查出什么花来？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
“不过她姓沈。”方幕僚走到地图前，指了指三皇子府的方向，“她要是真能以‘妹妹’的身份去探探沈清辞的口风，或者搞点乱子，倒是比咱们的人方便。沈清辞再怎么防，也不会防着自己的亲妹妹吧？”
赵太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，沉默了半晌。
“让她查。”赵太师终于开了口，“但有规矩。只能接触外围的信息，别让她碰核心线索。那些庄子的事儿，半个字都不能提。让她去盯着兵部那几个平时跟三皇子府有来往的小官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沈清柔在旁边研墨的手没停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。听到这话，她心里轻轻松了口气，同时又涌起一股子冷意。
赵太师还是没信她。
不过，这就够了。只要让她进这个圈子，哪怕只是最外圈，她也能想办法往里钻。至于查内鬼？查个屁。她才不在乎谁是内鬼，她在乎的是赵太师怎么看待她。
从书房出来的时候，沈清柔觉得外面的天都比平时亮堂了几分。
她刚回了自己的小院，方幕僚就像个鬼魂一样跟了进来。
“二小姐好手段。”方幕倚在门框上，抱着双臂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，“这么快就讨得了太师的欢心。”
沈清柔给他倒了杯茶，语气依旧温温吞吞：“方大人说笑了，清柔只是想为太师分忧。”
“分忧就好好分。”方幕僚没接那杯茶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，“别耍什么花样。太师让你查外围，你就查外围。要是让我知道你跟三皇子府那边眉来眼去……”
“方大人放心。”沈清柔打断了他，抬起头，脸上带着一丝凄凉的笑，“我在那个家，已经没有活路了。除了这条路，我还能去哪？”
方幕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最后，他冷哼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方幕僚前脚刚走，沈清柔后脚就收起了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方幕僚远去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眉来眼去？呵。
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信纸，提笔写道：“姐姐多日不见，妹妹甚是想念。明日下午，城郊‘听雨轩’茶楼，盼姐姐一叙，有些家常话想跟姐姐说。”
写完，她吹干墨迹，把信封好。
“来人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丫鬟推门进来。
“把这封信送到丞相府去，别走正门，找后院那个卖花的婆子带进去。”沈清柔把信递过去，嘱咐道，“记住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丫鬟拿着信走了。沈清柔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看着窗外的枯枝发呆。
这信一送出去，方幕僚肯定会知道。她就是要让他知道。约沈清辞见面，这就是个烟雾弹。既能给方幕僚一种“她在利用亲情搞情报”的错觉，又能真的把沈清辞约出来探探底。
这一箭双雕的事儿，不做白不做。
果然，没过半个时辰，就有暗卫把消息传给了方幕僚。
方幕僚手里捏着那个卖花婆子收了钱的细节，听完暗卫的汇报，并没有发火，反而笑了。
“这丫头，动作倒是快。”方幕僚坐在太师府的花厅里，把玩着手里的茶杯，“刚拿到权限，就约上了亲姐姐。这是要表忠心呢，还是想两头吃？”
旁边的亲卫问：“大人，要拦吗？”
“拦什么？”方幕僚摆摆手，“让她见。我倒要看看，这对姐妹见面，是哭呢，还是笑。正好，咱们不是正愁找不到沈清辞那边的破绽吗？沈清柔这张嘴，要是能撬开点缝，咱们这盘棋就活多了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，眼神阴冷：“而且，这‘听雨轩’地形复杂，要是真有什么意外……咱们也能做点手脚。”
窗外，风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沈清柔在赵府的屋子里，正对着镜子，慢慢整理着自己的鬓角。镜子里的那张脸，既熟悉又陌生，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