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的“听雨轩”茶楼,平时没几个人来,清净得不像话。
这地儿偏,离城门近,但也正因为偏,那些不想被人撞见的主儿才爱往这儿钻。二楼最里面那间雅间,门虚掩着,外头的风偶尔钻进来,把门帘吹得晃荡两下。
沈清辞到的时候,沈清柔已经在了。
屋里的地龙烧得有点热,两杯清茶摆在红木桌上,热气袅袅地往上冒。一杯在沈清柔手边,她正低着头看着那茶叶在杯子里打转;另一杯在对面,那是给沈清辞留的,像是等人已久。
“姐姐来了。”沈清柔听见脚步声,连忙抬起头,脸上堆起那副练了许久的温婉笑容,“这茶刚沏上,还是以前咱们在家时爱喝的那种。”
沈清辞没接她的茬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她径直走到桌边,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利索得像是在处理公文,而不是来跟亲妹妹叙旧。
“妹妹有话直说,我府中还有事。”沈清辞端起面前那杯茶,没喝,只是用手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沈清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她早就料到这次见面不会是那种抱头痛哭的戏码,只是没想到沈清辞会这么直给,连句寒暄都不愿意施舍。
“姐姐还是这么急。”沈清柔叹了口气,拿起茶盏抿了一小口,“我这不是许久没见姐姐,想得慌吗?咱们家……我是说丞相府那边,最近也没什么新鲜事。王氏还是老样子,天天吃斋念佛,背地里却把账房管得死死的,连父亲想吃口好的都要过问半天。”
她说起这些家长里短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委屈,眼神却偷偷地往沈清辞脸上瞟,想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找出点情绪波动。
沈清辞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父亲既然都不说什么,我又有什么好说的。王氏怎么管那是她的事。”
“也是。”沈清柔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,“姐姐如今在王府,又是管家的,自然看不上府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我听说……最近王府的事务挺多的?姐姐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了吧?”
这就开始往正题上绕了。
沈清柔这话说得巧,表面上是感叹姐姐辛苦,实际上是在试探沈清辞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,是不是跟兵部那边有了什么瓜葛。毕竟赵太师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个。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抬起眼,直勾勾地盯着沈清柔,那眼神看得沈清柔心里发毛。
“王府的事,无非就是柴米油盐,哪里有什么值一提的大事。”沈清辞的语气平平淡淡,听不出半点波澜,“倒是妹妹,在赵府住得可好?那儿规矩大,不像咱们丞相府这么‘自在’,妹妹受得了吗?”
这一记反将,打得沈清柔措手不及。
她本来想用“王府事务繁忙”来套出沈清辞是不是在插手军需或是私兵的事,结果沈清辞反手就把“赵府”这两个字甩在了她脸上。而且,那语气里的讽刺味儿太浓了,仿佛在说:你别在这儿装傻,我知道你住在哪儿,也知道你在给谁卖命。
沈清柔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她没想到沈清辞会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干脆,连个过渡都没有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这是哪里话。”沈清柔有些结巴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借住。”
“借住也分地方。”沈清辞没再给她留面子,站起身来,理了理袖口,“有些地方,一旦进去了,要想再干干净净地出来,可就难了。妹妹是聪明人,不用我多嘴吧?”
她说完,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茶,一饮而尽。
茶水有点凉了,苦涩味在舌根蔓延开来。沈清辞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那儿发愣的沈清柔。
“妹妹若是真想回家,随时都可以回来。不管你是为了什么,那扇门还没锁死。至于赵府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终究不是你的家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走了出去,头也没回。
雅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沈清柔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双手紧紧抓着扶手,指关节都有些发白。她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茶杯,还有那点残留在杯底的茶叶渍,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,堵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面前的那杯茶,一口没喝,早就凉透了。
……
赵府,书房外间。
沈清柔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调整好脸上的表情,换上一副受了委屈又不甘心的模样走了进去。
方幕僚正坐在书案前翻看几本旧账册,听见动静,头也没抬:“回来了?见着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沈清柔低着头,走到方幕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她……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什么都没说?”方幕僚合上账册,抬起眼皮看着她,“你在那儿绕了半天圈子,她一点口风都没露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柔摇了摇头,咬了咬嘴唇,“我问她最近王府在忙什么,她只说是些柴米油盐的小事。我试探不出她跟兵部有没有联系,她滴水不漏。”
方幕僚眯起眼睛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:“这就怪了。沈清辞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,平时最是护短,你既然去了,她没骂你?”
“骂了。”沈清柔苦笑一声,“不过不是那种骂人的话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……”沈清柔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鼓起勇气才把这句话复述出来,“她说‘赵府终究不是你的家’,还说我若是想回家,随时可以回去。方大人,她这话的意思是……她知道我在赵府做什么。”
方幕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。
过了好半天,方幕僚才发出一声轻哼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你这姐姐,比你想的要沉得住气啊。”方幕僚看着沈清柔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“她没生气,也没急着撇清关系,反而用‘回家’这两个字来堵你的嘴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什么?”沈清柔有些茫然。
“说明她不仅知道你在给太师办事,还看透了你现在的处境——骑虎难下,进退两难。”方幕僚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,“她这是在攻心。她在告诉你,别以为抱上了赵府的大腿就能翻身,在原来看来,你随时都是个弃子。”
沈清柔的脸色白了几分,低下头没敢吭声。
“行了,这次试探虽然没拿到实锤,但也验证了一件事。”方幕僚转过身,“沈清辞那边确实有所防备,而且防备得很严密。她既然敢这么说,就说明她手里还有别的牌,根本不怕你去查。”
他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苍蝇:“你先回去吧。最近别再往外跑了,太师那边要是问起来,就说……沈清辞对你旧情难忘,劝你回头是岸。这话太师爱听。”
沈清柔如蒙大赦,赶紧站起来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等人走了,方幕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。他重新坐回书案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有五个嫌疑人名字的纸,在上面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沈清辞啊沈清辞,你以为这点小聪明就能护得住那几个内鬼?”方幕僚冷笑一声,“既然软的不行,那咱们就来点硬的。我倒要看看,等真刀真枪动起来的时候,你还能不能这么沉得住气。”
他拿起笔,在“陈文远”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,力透纸背,差点把纸划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