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茶在赵太师手里端了半天,直到没了热气,他才抿了一口,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在了书案上。这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书房里听着格外清楚。
“内鬼的事,算是有个交代了。”赵太师往后一靠,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,眉头难得地舒展了几分。这阵子他就像根绷紧的弓弦,日夜不得安生,这会儿那根弦终于松了点劲儿。
方幕僚站在书案对面,低眉顺眼地应着:“是啊,太师英明。李四虽然只是个小管事,但这颗毒瘤毕竟除去了。李四一死,那条线索也就断了,说明泄露的事儿暂时止住了。”
其实方幕僚心里还是犯嘀咕。李四死得太快,也太干净了。一个平时唯唯诺诺、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管事,被打了两天硬是一声不吭,最后还能“畏罪自尽”,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邪乎。哪有这么硬气的内鬼?真正的内鬼,早就把主子卖了换条活路了。
但他没敢把这话说出口。赵太师最近压力大,脑仁疼,这时候你要是去泼冷水,说那李四可能是个替死鬼,太师非得把桌子掀了不可。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,是一个“解决了”的结果,好让他晚上能睡个安稳觉。
“嗯。”赵太师点了点头,心情显然不错,“既然后院干净了,那咱们就该干正事了。”
他身子前倾,手指在地图上那四个红圈上重重一点:“原来的部署太慢了。我原定是年底前把私兵整编完,现在不行,得提前。”
方幕僚一愣:“提前?太师,这四边的人马还在磨合……”
“磨合个屁!”赵太师瞪了他一眼,“夜长梦多。既然内鬼除了,那就是天助我也。趁着现在沈清辞他们还没反应过来,咱们先把刀磨快了。给我下命令,两个月!必须在两个月内,把四个庄子的人马捏成一个拳头。到时候,不管是朝堂上还是宫里,谁敢不听话,我就让他看看这拳头有多硬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方幕僚只能应下,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。这步子迈得太急,容易扯着蛋。
不过,赵太师既然发了话,那就是圣旨。方幕僚退出来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眼神阴沉。他没回自己屋子,而是绕道去了兵部后巷,远远地盯着陈侍郎的府门。
陈侍郎那个家伙,自从妻儿死后,就像个孤魂野鬼。李四虽然死了,但那个巧合还在——妻儿死于赵家庄子失火,接着赵家的秘密就泄露了。这事儿就像根刺,扎在方幕僚喉咙里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现在不是查的时候,但这根刺,得记着。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里的气氛比赵府那边要紧张得多,但也透着股子兴奋劲儿。
墨渊刚从外面回来,带回来的消息让沈清辞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两个月?”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,“赵太师这是吃了春药了?这么急?”
萧景珩正拿着把匕首削苹果,果皮连成一条长串垂下来。他闻言嗤笑一声:“春药?他这是吃了定心丸。李四那死鬼一死,他以为屁股擦干净了,内鬼除了,家里安全了。这时候不加速,更待何时?”
沈清辞接过萧景珩递过来的苹果,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。
“他以为安全了,就是咱们最危险的时候。”沈清辞嚼着苹果,眼神冷得像冰,“这把刀一旦磨快了,最先砍的就是咱们。”
“那咱们就趁他刀还没磨好,先把他的磨刀石给砸了。”萧景珩把匕首往桌上一插,“三天后早朝,我要在朝堂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给这老小子来个大的。”
沈清辞咽下嘴里的苹果,看着他:“你想好了?这一步迈出去,可就回不了头了。到时候朝堂上肯定是一片血雨腥风,赵太师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。”
“咽不下也得咽。”萧景珩抹了抹嘴,“他都要把刀架我脖子上了,我还在乎什么礼数?再说了,我也不是没准备。这三天,你帮我看看这奏折怎么写,得写得让他跳脚,又让皇帝抓不住我的错。”
说完,萧景珩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奏折,推到沈清辞面前。
沈清辞拿起来,翻了翻。
这奏折是弹劾赵太师“专权跋扈、网罗私兵、意图不轨”的。条条框框都列得很清楚,尤其是那几条关于军需调动的疑点,写得可以说是刀刀见血。
但沈清辞看完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不行。”她把奏折扔回去,“这写得什么玩意儿?”
“哪不行了?”萧景珩不服气,“我觉得挺狠的啊。”
“狠是狠,但没脑子。”沈清辞指着其中一段,“你看这句——‘赵太师私吞军饷,中饱私囊’。这话太软了!赵太师那些账做得天衣无缝,你告他贪污,他有八百种方法证明那是‘办公经费’。皇帝看了,只会觉得你是为了争权才咬他,根本不会当真。”
萧景珩挠了挠头:“那怎么写?”
“别说他贪钱,要说他对‘兵’有想法。”沈清辞提笔,在那句话旁边改了几下,“改成——‘赵太师私自调动北境驻军,名为修缮,实为另立营地,其心可诛’。这一条,才是扎在他心窝子上的刀。”
萧景珩凑过去看了看,眼睛一亮:“有点意思。这老小子最怕别人提他的兵。”
沈清辞继续往下翻,又指了一句:“还有这一句——‘望陛下明察,严惩奸佞’。太硬了,太生硬。皇帝那老头子多疑,你这么喊,他会觉得你在逼宫,觉得你想借着除掉赵太师的机会揽权。”
“那改成啥?”
“改成——‘臣惶恐,不忍见社稷危亡,故冒死上言’。你要把自己摆在一个‘为了大好河山不得不委屈求全’的位置上。要让皇帝觉得,你是在帮他,不是在逼他。”
沈清辞一边说,一边在奏折上勾勾画画,大段的删改,红的黑的墨迹交错。萧景珩在旁边看得直咋舌。
“我说……”萧景珩看着自己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奏折,苦笑着摇了摇头,“你比我的所有幕僚加起来都难伺候。那帮人只会说‘殿下英明’,哪敢这么骂我?”
沈清辞把笔搁下,吹了吹纸上的墨迹,侧过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:“你是在夸我?”
“我敢不夸吗?”萧景珩耸了耸肩,伸手把那份改好的奏折拿起来,小心翼翼地收好,“不过说实话,经你这一改,这玩意儿确实变成了杀人的刀。赵太师要是看到这个,估计能气得把胡须揪下来。”
“光生气没用。”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得让他疼。疼到了骨子里,他才会乱了方寸。他现在以为内鬼除了,万事大吉,正做着春秋大梦呢。三天后的早朝,就是叫醒他的时候。”
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把手搭在她肩膀上,轻轻捏了捏:“放心。这三天,我会让这把刀磨得更亮。到时候,咱们就看看,到底是谁的脖子硬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,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,指尖微凉:“别大意。赵太师那只老狐狸,逼急了是会咬人的。方幕僚那边我也盯着呢,这人比赵太师还难缠。”
“管他呢。”萧景珩笑了笑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实在不行,我就带着你回北境,哪怕去放羊,也比在这儿跟这群老阴比斗心眼强。”
“放羊?”沈清辞轻笑了一声,“你会放羊吗?别把羊都给烤了。”
“那敢情好,天天吃羊肉串。”萧景珩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走了,吃饭去。为了改这破奏折,我晚饭都没吃,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。
书房的桌上,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奏折静静地躺在那里,烛火跳动了一下,把上面那句“其心可诛”照得格外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