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里,那股子寒气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,比外头的风还刺骨。
大钟撞了三下,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一个个垂着手,脑袋低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大家都憋着气,生怕一口气喘不对了,就被那坐在龙椅上的老头子给盯上。
赵太师站在文官的首位,那叫一个稳如泰山。他今天穿了身紫色的朝服,腰间的玉带擦得锃亮,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沉稳模样,仿佛这大周的天下有一半是他撑着的。至于那些关于内鬼、关于私兵的风言风语,在他这儿连个屁都算不上。
方幕僚没进殿,这会儿正站在宫门外的廊下晒太阳。他不需要上朝,但他每次都来,像条老狗一样守在这儿,等着赵太师散朝。
一切都跟往常一样,直到萧景珩出列。
“儿臣有一事不明,想请父皇示下。”
这一嗓子,在死一般寂静的大殿里炸响,跟打了个雷没两样。满朝文武的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,几百双眼睛像聚光灯一样,全打在了萧景珩身上。
萧景珩今天穿得素净,官服平平整整,脸上也没带什么怒气,甚至连看都没看赵太师一眼。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眼睛盯着皇帝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,语气平缓得像是在问早饭吃什么。
“北境的军粮,这几年调配路线改了不少。”萧景珩接着说,“儿臣翻看兵部的旧档,发现其中有数笔调拨,压根没经过兵部的常规审批。那都是几千石的大数目,不知是何缘故?这就好比你家里的米缸,突然少了一半米,却没人知道米去哪儿了。”
这话一出,兵部尚书刘大人的腿就开始抖了。
那几笔调拨,确实不是走正道的。那是赵太师特意交代的,说是要“以此充彼”,填那几个私兵据点的窟窿。刘尚书哪敢拦?别说他不敢拦,连问都不敢问一声。
这时候,皇帝的眼神也转过来了,那目光虽然不锐利,却像两根针,扎得刘尚书后背直冒冷汗。
“哦?”皇帝开了口,声音有点哑,“有这种事?”
赵太师这时候动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了萧景珩和皇帝视线中间的那条线上。
“陛下。”赵太师微微躬身,语气平和,甚至带着点长辈教训晚辈的慈祥,“军粮调配乃是兵部职责范围,这中间有些急务,为了省去文书往来耽误战机,特事特办也是有的。三皇子不在其位,未曾涉足军务,这其中的关窍,怕是有些误会。未免过问得太多了。”
这话说的,既给了刘尚书台阶下,又暗戳戳地踩了萧景珩一脚——你个闲散皇子,管什么闲事?
萧景珩没急着回话,他甚至转过头,看了看赵太师,脸上还带点笑意。
“太师这话,儿臣不敢苟同。”
萧景珩转回来,重新看向皇帝:“父皇曾教导过儿臣——‘大周的每一粒军粮,都关系着边境将士的生死’。这军粮要是按规矩走,那是保家卫国的口粮;可要是连兵部都不知道粮去哪了,那这粮……是喂了人,还是喂了狼?”
最后那个“狼”字,他说得很轻,但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。
刘尚书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完了,这回是真完了。这哪是在问粮,这是在查兵啊!那粮要是喂了“狼”,那赵太师养的那批私兵算什么?
皇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敲了两下,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敲在刘尚书的心口上。
“刘爱卿。”皇帝慢悠悠地喊了一声。
刘尚书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脑门贴在金砖上,磕得砰砰响。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“那些调拨,你知情吗?”皇帝问。
这问题就是个坑。说不知情,那就是你这尚书失职,连几千石粮都不知道去哪了;说知情,那就是你承认了违规操作。
刘尚书汗如雨下,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赵太师虽然权势滔天,但这毕竟是皇帝的天下。那几笔调拨没有正式文书,现在要是死扛,那就是欺君。要是承认了……顶多是个办事不力。
“臣……知情。”刘尚书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赵太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尚书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。这软骨头,关键时刻就把主子给卖了。
“既是知情,为何不上报?”皇帝语气重了几分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,那……那都是太师大人的手谕,臣……臣不敢不从啊!”刘尚书这一嗓子,算是彻底把赵太师给卖了。
赵太师的脸色终于变了变,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,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这火,算是烧到赵太师身上了。
皇帝没有当场发飙,也没有让人把赵太师拖下去。那老头子在龙椅上坐了一会儿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“行了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像是要把这一页揭过去,“既然是特事特办,那把底单整理一下,送呈御书房看看。这事儿,查清楚再议。退朝吧。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众人齐刷刷跪下送驾。等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,大家才敢站起来。
赵太师冷着脸,看都没看萧景珩一眼,甩着袖子就走。
萧景珩站在原地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跪拜而弄皱的袖口,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。
出了午门,风呼呼地刮着。
赵太师没上轿子,他站在宫门口的影壁前,显然是在等人。方幕僚早就凑了上来,低声问:“太师,这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赵太师低喝一声。
看见萧景珩慢悠悠地晃荡出来,赵太师招了招手。
萧景珩停下脚步,看着赵太师。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,不远不近,正好是说话能听见,动手又得往前冲一步的距离。
“三皇子。”赵太师压低了声音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股狠劲,“你今日在朝上提的事,最好只是随口一问。年轻人,好奇心太重,容易折寿。”
方幕僚站在旁边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气氛瞬间绷紧了。
萧景珩看着赵太师那张老脸,突然笑了。他笑得很干净,眼神清亮,跟赵太师那种阴沉完全不一样。
“太师说笑了。”萧景珩负手而立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这不是随口一问。儿臣是在帮父皇查清楚——那几千万石的军粮,到底喂了什么东西。”
说完,他也没看赵太师那铁青的脸,冲着方幕僚点了点头,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嘲讽,然后转身就走。
“走了,回府。”萧景珩冲着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。
赵太师站在原地,看着萧景珩的背影,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。那股子寒风刮在脸上,像刀割一样疼。
“太师……”方幕僚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。
“回府。”赵太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猛地转过身,钻进了那顶四人抬的大轿里,“传我的话,让东南那边的周管事,动作给我再快点!这把火,既然烧起来了,咱们就把它烧大点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