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，透不进一丝风。方幕僚坐在书案前，面前摊着两张纸，他已经盯着看了一个下午。
左边那张，是沈清柔昨儿个偷偷塞给太子的信，暗卫给抄了一份回来。右边那张，是这三个月来陈侍郎的行踪记录，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。
方幕僚手里转着那支狼毫笔，笔杆在指间飞快地旋转，他的脑子比笔转得还快。
“妈的，这世道，没一个是省油的灯。”方幕僚骂了一句，把笔往桌上一扔。
他伸手把左边那张纸拿起来，又看了一遍。沈清柔这女人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那是噼里啪啦响。她想两头吃，太师这边当忠犬，太子那边当卧底。这种人，比那些明火执仗的敌人更难缠。
“来人。”方幕僚冲着门口喊了一声。
心腹推门进来：“大人，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把这信收起来，别让太师看见。”方幕僚指着沈清柔那封信，“还有，盯着东宫那边，看看太子是个什么反应。要是太子真信了这娘们的鬼话，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心腹有些犹豫：“大人，这沈二小姐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？她是想给自己留后路。”方幕僚冷笑一声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，“陈侍郎不一样。陈侍郎就算真是内鬼，好歹也是为了报仇，那是条线上的蚂蚱。沈清柔呢？她没阵营，她心里只有她自己。这种人，现在还不能动，留着有用。等哪天她没价值了，这封信就是她的催命符。”
心腹应了一声，刚要退出去，方幕僚又把他叫住了。
“等等，陈侍郎那边呢？这都查了三个月了，连个屁都没查出来。”方幕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“是不是咱们想多了？说不定那真就是巧合，陈侍郎那就是个倒霉蛋，老婆孩子烧死了，自己变傻了？”
“属下觉得……陈侍郎虽然平时没动静，但那个叫小五的杂役，跟他接触的次数还是有点多。”
“多是多少？一个月两三次？”方幕僚摆摆手，“这能说明什么？没凭没据的，总不能把杂役抓来打一顿吧？太师现在正烦着呢，咱们拿不出实锤，去查一个侍郎，太师会觉得咱们在渎职。”
方幕僚站起身，在屋里走了两圈。查内鬼这事儿，就像是瞎猫抓耗子，耗子在洞里藏着，猫在外面瞎转悠，一点脾气都没有。再这么查下去，耗子没抓到，反倒把自家人给折腾散了。
“不查了。”方幕僚停下脚步，眼神变得狠厉起来，“这内鬼要是真想露头，早晚的事。现在的当务之急，是防外敌。三皇子在朝堂上那一刀捅得深，太师要是再不动手，这脸就被丢尽了。”
他转身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份早就写好的策论。
“走，去见太师。”
赵太师这会儿正在花园里喂鱼。那池子里的金鱼肥得流油，看见赵太师过来，都张着嘴挤在一起，像极了那些想要官位的文人。
“太师。”方幕僚走过去，躬身行礼。
赵太师撒了一把鱼食，没回头：“查得怎么样了？陈文远那老东西，有什么把柄没？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方幕僚硬着头皮回道，“不过太师，咱们现在的重心，是不是有点偏了？内鬼固然要抓，但三皇子那边的攻势更猛。若是咱们只盯着家里的小偷，外面的强兵可就打进来了。”
赵太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，鱼食撒了一地，把那些鱼抢得乱窜。
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”方幕僚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太师，既然三皇子盯着军粮不放，那咱们就给他个真的。私兵那四个庄子，原定是年底整编完毕，属下建议……提前。今夜就下令，让东南和西北两个庄子，把人马拉出来，往京郊靠拢。只要这股子力量在京城边上亮出来，朝堂上那些废话自然就没了。”
赵太师转过身，看着方幕僚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提前？这可是大动作。万一走漏了风声……”
“富贵险中求。”方幕僚咬牙道，“现在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早朝上那一出，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师您在军务上被人质疑了。这时候若是还藏着掖着，反而显得心虚。不如大张旗鼓地调动，就算是演习，也能震慑住那帮文官。”
赵太师沉默了片刻，看着那池子浑浊的水。
“好。”赵太师把手里的鱼食袋子往地上一扔，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今夜发令，提前调动！我要让萧景珩知道，这大周的兵，到底姓什么。”
命令在当夜子时就发出了。
那一队队穿着黑衣的信使，像黑色的幽灵一样冲出了赵府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天清晨，兵部值房。
陈侍郎像往常一样，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。他跟几个同僚打了个招呼，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，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没过多久，一个端着茶盘的杂役走了过来。这杂役就是小五，看着老实巴交的，走路都低着头。
“陈大人，您的茶。”小五把茶盏轻轻放在桌角，顺手在那叠公文下面塞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。
陈侍郎眼皮都没抬，手里还在批阅公文，只是左手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条夹进了指缝里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陈侍郎头也不抬地说。
等小五退出去，周围没人注意的时候，陈侍郎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。他借着自己喝茶的动作，把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。
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：“令出：东南、西北二处私兵，即刻向京郊三十里处集结，名为演习，实则待命。”
陈侍郎的手抖了一下，茶水溅出来两滴，落在公文的“密”字上。
他迅速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，扔进了面前的茶杯里。纸条很快就被茶水浸透，化成了一团纸浆。
“大人，这茶凉了，给您换一盏？”小五又转了回来。
“不用。”陈侍郎看着那杯浑浊的茶水，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，“我就爱喝这口温吞的。”
他拿起笔，继续在公文上画圈，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，终于落地了。赵太师终于忍不住了，这把刀，既然拔出来了，就得见血。
夜色再次降临京城。
三皇子府的书房里，灯火通明。
墨渊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还在滴水的纸条——那是他从兵部后巷的泔水桶里捞出来的，虽然泡烂了，但上面的字迹，影阁有专门的手段能复原。
沈清辞正坐在桌边擦拭那把梅花印，听见动静，头也没抬：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墨渊把那张复原好的纸条放在桌上，“陈侍郎这手够绝的，直接扔茶杯里化了。可惜，咱们的小五比他手快，那是双层纸条，里面那层被他换走了，外层这层只是为了掩人耳目。”
萧景珩凑过去看了看，冷笑一声：“‘即刻向京郊三十里处集结’。好个赵太师，他是真急了。这哪是演习，这是要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啊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铜印，拿起那张纸条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“他急了，咱们就更有机会了。”沈清辞把纸条在烛火上点燃，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，“传令下去，让林缺带几个人，去京郊三十里外等着。既然赵太师要把人拉过去演习，那咱们就帮帮他——让他这演习，变成一场真的‘演习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墨渊领命转身。
沈清辞看着那一团灰烬落在铜盆里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方幕僚想防外敌，可惜啊，他这外敌，早就坐在他家里喝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