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把那张刚从茶水里捞出来、又烘干复原的调令推到书案中间,没说话。她起身走到窗前,两手背在身后,盯着外面那轮亮得有些发邪的月亮。
今晚这月亮太好,好到能看见远处城墙那黑黢黢的轮廓,像一条卧着的死蛇。而就在那城墙之外,这片大得吓人的黑暗里,两千号穿着便装的私兵正像一群闻着腥味的狼,悄悄往京城牙根底下凑。
萧景珩拿起那张调令,只扫了一眼就扔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他在加速。”萧景珩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,眉头皱得死紧,“原定年底的事儿,现在就动手。赵铎这是急眼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背靠着窗框,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把她的脸衬得有点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那就让他加速。”她语气平平,像是在说今晚吃饺子还是吃面,“越是着急,鞋掉得越快。破绽都是跑出来的,坐那儿不动是找不到破绽的。”
萧景珩哼笑一声,伸手把那张标了四个红圈的舆图给拽了过来,在桌上铺平。
“行啊,那就让他跑。你看看这儿。”萧景珩手指点在地图左下角,离京城最近的一个红圈上,“这是西北那个庄子,吴管事的地盘。从这儿到京城西门,骑马也就两个时辰。要是真动起手来,这是把最快的刀。”
沈清辞走回书案前,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,手指在那个红圈上敲了敲。
“是最近,但也最容易被发现。”沈清辞摇摇头,“西门守将那是皇帝的人,虽然是个软蛋,但几千号人马带着兵器往城门凑,就算那是只瞎子也能听见动静。赵铎老奸巨猾,不会蠢到拿这支部队直接去攻城。”
“那他怎么弄?难道这兵是拉出来郊游的?”萧景珩问。
“攻城不行,那是造反,名不正言不顺。”沈清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新茶,“他得师出有名。最好的办法,就是在城外制造点大乱子,比如流民暴动,或者是有人要刺杀当朝大员,然后他这兵‘恰好在附近’,顺理成章地以‘勤王’或者‘平乱’的名头进城。”
萧景珩听得直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:“这老小子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手。到时候兵进了城,那是请神容易送神难。只要这几千把刀进了城,这朝堂上谁敢说个不字,那就是杀无赦。”
“但他不会就这么干。”沈清辞突然开口打断了萧景珩的推测。
萧景珩一愣:“为什么?这不挺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吗?”
“因为成本太高。”沈清辞看着地图上的那四个点,眼神冷得像冰,“直接制造混乱,那是下下策。万一皇帝吓跑了,或者别的藩王以此为借口起兵,他赵铎就算占了京城也是背锅侠。他在等一个更简单的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都凑在他手里的时机。”沈清辞伸出三根手指,“比如,朝中那个能压住他的重臣突然病重不治;再比如,皇帝心血来潮要去城外祭天,或者是太后要去寺庙烧香。只要皇家的脚迈出了那道门槛,这就是天赐的机会。”
萧景珩眯起眼睛,后背往椅背上一靠,长出了一口气:“妈的,还真是。他这是要守株待兔啊。那咱们怎么办?咱们总不能天天守着皇帝和太后,不让他们出门吧?那是防贼,不是治国。”
“防不住的。”沈清辞摇摇头,“你把门封死了,贼还能挖墙洞。咱们不能被动地等,得让他觉得,那个‘时机’永远等不到。”
她拿起一支朱笔,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。那条线从京城的南门一直延伸到城外十几里的地方,笔锋锐利,像是一道红色的伤疤。
“这是南门。”沈清辞指着那条线,“赵铎的兵力部署虽然都在北边和西边,但南门一直是他忽视的地方。因为南门多是商道,离他的据点远,也没什么战略价值。”
“你要在南门动手?”萧景珩看着那条红线,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“不动手。咱们是演戏。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那笑里带着股子狡黠,“传令给影阁,从明天开始,调几百个弟兄去南门外那条官道上。不用真打,就给我‘修城墙’。”
“修城墙?”萧景珩乐了,“南门城墙去年才修过,好好的修什么?”
“那就修护城河,或者修那早就没用的烽火台。”沈清辞把朱笔扔回笔筒,“动静要大,要有旗号,要有军队的建制,甚至可以挂出‘禁军’的牌子。要让赵铎埋在城外的探子看见——京城在南门加强了防守。”
萧景珩盯着地图看了半天,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你是想……给他个假信号?”萧景珩一拍大腿,“他要是看见南门有兵,会怎么想?”
“他会多想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生性多疑的人,看见任何异常都会往最坏的地方想。他会想,是不是萧景珩已经料到他会动武,所以提前在南门布了陷阱?或者,皇帝是不是要从南门秘密撤走?一旦他心里有了这个疙瘩,他在等那个‘完美时机’的时候,就会犹豫。只要他一犹豫,咱们就有机会。”
萧景珩看着沈清辞,眼神里那是真服气。他伸手把那张地图拿起来,又仔细看了看那条红线,越看越觉得这招狠。
“这招‘空城计’唱得好。”萧景珩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“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你每一步棋都比我快半步。我要是在朝堂上跟你斗,估计早就被你卖到西市去了。”
“那你运气好,咱们是一头的。”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因为你走的是朝堂,那是明面上的规矩,得讲个条条框框。我走的是影阁,那是阴沟里的路,怎么走都行。咱们各走各的路,但方向一样。”
萧景珩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他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大号的毛笔,在那张地图的南门外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,又在里面点了一个点。
“行,就听你的。今夜就让墨渊带人去布置。”萧景珩把笔放下,看着那个红点,“赵铎不是想等兔子吗?那咱们就给他挖个坑,让他自个儿跳进去,还得让他觉得那坑里铺着软垫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把那张调令拿起来,凑到烛火边。火苗舔舐着纸张,迅速卷曲、变黑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。
“他越想赢,就越输不起。”沈清辞看着那点火星熄灭,吹了一口气,“这一夜,他别想睡踏实了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,把人拉到身边。
“你也别睡太踏实。”萧景珩低声说,“赵铎要是急了,不定会干出什么疯事。这几天,影阁的人都跟着你,一步都不许离。”
沈清辞想抽回手,没抽动,只能瞪了他一眼:“我又不是泥捏的。”
“在我这儿,你就是。”萧景珩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