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门外那条官道，平时那是车马络绎不绝，今儿个却堵得跟便秘似的。
三辆装满青砖石头的牛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，把道儿给占了一半。几十个穿着灰布短打、满身泥点子的“工匠”正在路边的荒地上忙活，和泥的和泥，搬砖的搬砖，那动静搞得尘土飞扬，呛得过路的行人都捂着鼻子绕道走。
最显眼的是那个领头的工头，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，手里抓着一卷图纸，嗓门大得跟破锣似的。
“哎！那个谁！把那堆土往左边挪挪！不对，是右边！妈的，连左右都分不清吗？”工头扯着嗓子吼，唾沫星子乱飞，“还有你，去把那个坑挖深点！要挖得像个样儿，别让人看着像是个狗刨的！”
旁边几个干活的唯唯诺诺地应着，手里动作倒是挺快，可要是仔细看，就能发现那几个人挖坑的姿势那是相当业余，纯粹是在瞎折腾。
最逗的是，那工头手里的图纸，拿倒了。上面画着的城门楼子是个底朝天，他居然还看得津津有味，时不时拿手指头在上面戳戳点点，指点江山。
这出戏，演给躲在远处树林子里的几个瞎子看，那是绰绰有余。
那几个是赵太师安插在城外的眼线。他们也不靠太近，就趴在草窝子里，拿着个小本本记。
“南门修路呢，堵车了。”
“那个工头看着像个傻子，图纸都拿反了。”
“看着像是在加固地基，但这挖的坑也不像样啊，估计是又要糊弄公款。”
当天夜里，这消息就送进了赵府。
赵太师正拿着佛珠在手里盘着，听完探子的回报，眼皮都没抬：“修路？南门那条路上个月才修过，修个屁。”
探子低着头：“大人，咱们看那架势，不像是假的。砖石都堆满了，还有好几车石灰。说是为了防止南边的流民进城，要加宽护城河边的路基。”
赵太师哼了一声，没说话。这事儿透着股子邪气。皇帝最近没说要修路，工部那边也没下文。怎么突然就在南门动土了？
这事儿要是没人管，赵太师也就当是个烂尾工程。可坏就坏在，这位置太敏感。南门虽然离他的据点远，但那是通往江南的命脉。要是真把路堵死了，他那边的人马调动也得受影响。
第二天，探子又来报了。
“太师，那工事没停，还往外延伸了半里地。昨儿晚上又拉来了两车木头，看着像是打算搭便桥。”
第三天，探子再报。
“太师，今儿个有人在城墙根底下拿尺子量来量去，还在砖头上画了红圈。看着不像是修路，倒像是……像是在修缮城墙底座，怕塌了。”
赵太师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扔，那珠子撞击木桌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上挂的那张京城防务图前，盯着南门那个位置看了半天。
“不对劲。”赵太师回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方幕僚，“三天，三次动静。一次比一次大。京城这时候修南门，要么是皇帝老儿察觉了什么，想给自己留条后路；要么就是萧景珩那小子在搞鬼，想在南边设防。”
方幕僚手里拿着把折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：“太师，探子看真切了吗？那个工头确实是个傻子？”
“探子说了，图纸拿倒了，指手画脚半天没干出个正经活儿。”
“那就更不对了。”方幕僚合上扇子，敲了敲手心，“萧景珩那个人，做事滴水不漏，他若真要设防，怎么会找个傻子去带头？这太假了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这就是演给咱们探子看的‘假’。”方幕僚眯起眼睛，“太师，这其中有诈。要么他是故意做得假，让我们觉得南门没防备，实则暗藏杀机；要么，这就是个空城计，想拖住咱们的手脚。”
赵太师皱起了眉头：“那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眼见为实。”方幕僚把扇子插回腰间，“探子毕竟是肉眼凡胎，看不透门道。我去看一眼。”
赵太师愣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：“也好。你细心，去看看那帮人到底是在修墙，还是在修坟。”
方幕僚出城的消息，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正坐在窗边剥橘子，听了墨渊的汇报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，稍微压了压心头的紧绷感。
“方幕僚亲自去了？”萧景珩在旁边擦剑，闻言抬起头，“这老狗鼻子是灵啊。看来咱们那几个演傻子的弟兄，没把他唬住？”
“唬得住探子，唬不住他。”沈清辞咽下橘子，拿帕子擦了擦手，“方幕僚这人，疑心病重，且心细如发。看见倒拿图纸这种蠢事，他第一反应不是那工头傻，而是咱们在演戏。”
萧景珩把剑归鞘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：“那怎么办？他要是一去，看见那帮‘工匠’连泥都不会和，那不就露馅了？”
“所以，得换人演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书桌前，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，“告诉墨渊，让那帮‘傻子’撤下来。换上真的工匠。”
“真的工匠？哪来的？”
“工部有没有贪墨的？有没有干私活的？”沈清辞头也不抬，“影阁账房里有没有养着那种会手艺的闲人？给我找几十个出来。要那种真懂行、真会干活的。”
萧景珩走过来，看着纸上的字：“你要真修？”
“不是真修，是‘看起来像真修’。”沈清辞把纸折好，递给墨渊，“方幕僚既然去了，肯定会看土的硬度、看地基的深度、看砖石的走向。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坑，是给普通探子看的迷魂阵。现在，得给方幕僚看一出‘大戏’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萧景珩的眼睛，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狠劲儿。
“方幕僚出城了。他不是普通的幕僚，他会看得很仔细——所以我们的‘假修’，必须经得起他看。哪怕他拿尺子去量，都要让他觉得，这里确实是在加固防务，而且工程浩大，绝非一日之功。”
萧景珩听明白了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你这是要把假的做成真的啊？这得花多少钱？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，“问题是，要让方幕僚回去跟赵太师说——‘南门确实在动工，而且看那架势，三皇子是铁了心要把南门变成铜墙铁壁’。只要这句话一出，赵太师的心就得悬着。他一悬着，动作就会变形。”
墨渊拿着纸条刚要走，沈清辞又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“主子还有吩咐？”
“告诉那个新换上去的工头，别演得太完美。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，“要显得专业，但也要显得……有点急于求成。就像是萧景珩逼着他们赶工一样。方幕僚喜欢在细节里找破绽，那我们就给他一个‘破绽’——让他觉得咱们是因为时间紧，才露出了马脚。”
墨渊眼睛一亮，拱手道：“属下明白。这就去安排。”
看着墨渊的身影消失在门口，萧景珩走过来，伸手揽住沈清辞的肩膀。
“你这脑子，真是绝了。”萧景珩叹了口气，“方幕僚那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，你这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大刀啊。”
“耍大刀怎么了？”沈清辞靠在他怀里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，“狐狸再精，也是为了吃肉。只要肉饵够香，他就能咬钩。你等着吧，今晚方幕僚这一趟，回来带给赵太师的，绝对是个让他睡不着觉的消息。”
萧景珩没说话，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，手指轻轻把玩着她的头发。
屋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是一棵树分出来的两根枝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