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幕僚前脚刚迈出门槛,外头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,吹得书案上的烛火晃了晃。赵太师脸上的那种深沉劲儿瞬间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的决绝。
他没坐回那把太师椅,而是直接站在书案前,铺开四张雪白的宣纸。提笔,蘸墨,动作行云流水,连那个停顿都没有。
每一张纸上,只写了三个字。
“三日后。”
墨迹未干,赵太师就把这四道手令卷了起来,用火漆封好。那红色的火漆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来人。”赵太师喊了一声。
四个心腹信使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门口,一身黑衣,像是四个幽灵。
“马上出发,分送东南西北四个庄子。”赵太师把那四卷手令分别递过去,“告诉他们,原本两个月内完成的集结,现在只给三天。三日后的子时,我要见到人马在京郊三十里外汇合。谁敢晚半个时辰,提头来见。”
信使们领命,身形一闪就没影了。
赵太师原本定的那个“两个月”的部署,那是稳扎稳打,是给他自己留后路。可现在被沈清辞这一搅和,让他觉得那后路就是根绳子,随时能勒死他。既然如此,那就把绳子砍了,直接走独木桥。
这就叫赌命。
没过多久,方幕僚又折返了回来。他手里拿着那几道手令的副本,这是府里存档用的。
他看了一眼那上面简单的三个字,眉毛挑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他拿起笔,在每张副本的下面,又加了一行批注。
“各庄自行判断路径,避开南门官道。”
写完这行字,方幕僚把笔一扔。他知道赵太师这是急了,但他也知道赵太师急得有道理。沈清辞在南门摆那个迷魂阵,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绕路、犹豫吗?那赵太师现在就是要告诉你:我不绕,我甚至都不看南门一眼,我直接扎你的心脏。
这四道手令发出的当夜,赵府里的气氛就变了。那种压抑的紧张感,连看门的大黄狗都不敢叫唤,夹着尾巴缩在窝里发抖。
赵府后院的杂役房里,那个影阁安插了三年的暗桩——老张,这会儿正满头大汗地蹲在茅坑边上。
他刚才给方幕僚送茶的时候,正好赶上方幕僚在写批注。那几行字,老张看得真真切切。
“三日后……避开南门……”
老张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,像是怕这几句话长了翅膀飞了。这要是放在平时,他还能偷偷找个纸笔抄下来,可今天方幕僚就在旁边坐着,眼神阴鸷得吓人,他哪敢动弹?只能靠脑子死记。
这一夜,老张觉都没睡,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在转。
天刚蒙蒙亮,老张就挑着粪桶出了后门。他在那个经常去的早市角落里,把一个装咸菜的破罐子换了个位置,那是他和上线联系的死信箱。
消息传回三皇子府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。
阳光很好,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,照得那些灰尘都在跳舞。可沈清辞听了墨渊的汇报后,只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她手里捏着那个用来记录消息的小本子,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:“三日后,避南门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笃,笃。”
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。
“赵太师这是疯了吗?”萧景珩站在旁边,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,眉头皱成了川字,“从两个月压缩到三天?这那是集结兵马,这是赶着去投胎啊。三天时间,四个庄子的人马怎么调度?粮草怎么办?”
“就是因为难,所以出乎意料。”沈清辞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看着萧景珩,“赵太师不止识破了假修城墙,他还反将了我们一军。他算准了我们以为他会犹豫、会绕路、会重新规划。结果他直接把桌子掀了,根本不按套路出牌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萧景珩把刀插进鞘里,“咱们原本准备的那些针对‘两个月’后部署的对策,现在全他妈作废了。时间不够了啊。”
“是不够用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地图前,“‘三日后’,这只是个时间点。光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没用,咱们得知道他带多少人来,走哪条路,从哪个门切进来。”
她转过身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:“赵太师敢这么干,说明他手里有底牌。我们也得摸清楚这张底牌。”
“怎么摸?咱们在赵府四个庄子的人都被挤出去了,进不去啊。”
“不用进去。”沈清辞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白纸,“陈侍郎在兵部,他管的是后勤调配,虽然赵太师那是私兵,不用兵部的文牒,但吃穿用度总有迹可循。这几天四个庄子要是大规模采购干粮、草料,陈侍郎那边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。”
她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“陈侍郎”三个字。
“还有刘铭。”沈清辞接着写,“他在吏部管的是官员升迁,但他手里有一帮子专门跑腿的贩夫走卒。赵太师的信使虽然快,但只要经过驿站或者大道,就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有。让刘铭去查,那四道手令发出的具体路径和沿途的动静。”
萧景珩看着纸上那两个名字,恍然大悟:“你是想,用这两边的情报,拼出一张赵太师的行军图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我们要的不仅仅是‘三日后’这个时间。我要知道,这一千人是走山路,还是走水路;那一千人是带重甲,还是轻装简行。只有把这些细节都凑齐了,咱们才能在他扎进京城这潭浑水之前,给他下一张真正的大网。”
“得嘞。”萧景珩一拍大腿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陈侍郎那边我亲自去封信,刘铭那儿让林缺跑一趟。今夜之前,咱们得拿到东西。”
萧景珩风风火火地走了,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她看着窗外那渐渐暗下去的天色,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三日后……”
赵太师这是要把这一局打成生死局。那就来吧,看看到底是他的老骨头硬,还是咱们手里的刀快。
当夜,子时刚过。
两份情报几乎是同时送到了沈清辞的案上。
一份来自陈侍郎,密密麻麻列着最近三天京郊周围米铺、肉铺的异常进货记录,甚至连哪家的马车出去了几趟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从这些数据的推算,四个庄子大概集结了两千五百人,而且带足了十天的口粮——这是要打硬仗的准备。
另一份来自刘铭,虽然没拿到手令的原文,但他查到了四个信使的行踪,以及沿途几个客栈的闲言碎语。信使是分头走的,但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——京城西北的破庙集合,然后分兵两路,一路奔北门,一路奔西门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这两份情报,将它们平铺在桌上,正好盖住了那张还没来得及完善的“假修城墙”图纸。
两相对照,一条清晰的红线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清辞轻声自语。
她拿起朱笔,在那张京城防务图上,重重地画出了两个圈。
“北门和西门。”
她把笔一扔,转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墨渊。
“传令给林缺,别在那儿装傻修墙了。带着你的人,撤到北门外五里的那片树林子里去。在那里,给我给赵太师准备一份大礼。”
沈清辞看着地图上那两个红圈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赵太师想快,那咱们就让他快得停不下来,直接一头撞死在咱们的刀口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