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那盏油灯，灯芯已经爆了三回花，油也快见底了，可没人舍得去添。
屋子里全是烟味儿，那是萧景珩抽了一夜劣质旱烟熏出来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炭条，在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舆图上比划着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两天半。”萧景珩把炭条往桌上一扔，那黑色的灰屑溅得到处都是，“赵铎那个老疯子，说是三天，实际上从发出手令到现在，已经过去半天了。咱们满打满算，就剩两天半的时间。”
沈清辞坐在他对面，手里端着杯早就凉透的浓茶，却一口没喝。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北面那个红圈上——那是赵太师四个据点里，离京城最近的一个。
“陈侍郎送来的粮单显示，北边这个庄子最近进了大量的干肉和炒面，足够两千人吃十天的。”沈清辞指着那个红圈，“刘铭那边查到，信使走的是那条废弃的商道。两点一串，我就敢断定，这北面的一路人马，是赵铎的先锋。”
萧景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声音沙哑：“先锋？那他妈不是来送死的，是来要命的。这路最近，要是他们脚下不偷懒，第三天傍晚就能摸到北门底下。”
“第三天傍晚……”沈清辞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时间，“那时候天刚擦黑，城门还没关，正是进城的高峰期。要是这时候混进来两三千号人，那是神仙也拦不住。”
“更别提北门那个守将。”萧景珩冷笑一声，拍了拍桌子，“李得财，那可是赵铎的亲信，当年是赵府的马夫提拔上来的。要是那天他在，赵铎的人马一到，他连问都不问，直接就把门栓给抽了。”
萧景珩这话说得直接，但也戳中了要害。北门要是开了，那这两千私兵就像决堤的洪水，直接就能冲进皇宫，把那个只会念经的皇帝给掀翻。
“换人？”萧景珩问，“我现在去求父皇下旨换将，来得及吗？”
“来不及。”沈清辞摇摇头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“且不说父皇会不会信，就是这道圣旨发下去，李得财要是装病抗旨，或者阳奉阴违，咱们一点辙没有。那是兵部的人事，你现在动他，那就是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难不成咱们在北门外埋伏？他们可是两千人，咱们影阁加起来也没几个能打的，拿命去填吗？”萧景珩有点急了，他在屋里转了两圈，靴底踩得地板吱吱响。
沈清辞看着他转圈的背影，突然开口：“不填命。填个人就行。”
萧景珩停下脚步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李得财是守将，只要他那天不在城楼上，这门就没那么好开。”沈清辞抬起眼，眼神冷静得让人发慌，“守将不在，副将就得代行指挥权。那个副将叫王二虎，是个粗人，贪财，但胆子小，而且……他跟赵太师没什么交情。”
萧景珩眼睛一亮：“你是说，让李得财消失？”
“不是消失，是‘生病’。”沈清辞纠正道，“咱们不能动刀，动了刀就是谋杀，那就是把赵太师往绝路上逼，也会引来大理寺的调查。到时候满城风雨，咱们还没动手，自己先乱了套。”
“那就让他真病。”萧景珩坐回椅子上，“怎么病？难道咱们派人去给他灌碗毒药？”
“毒药太假，容易验出来。”沈清辞放下茶杯，“影阁里不是有那种让人浑身无力、高烧不退，但看着又像急症的药粉吗？给他下在饭菜里，或者熏香里。只要他在第三天傍晚起不来床，只要他发着高烧说胡话，他就上不了城楼。”
萧景珩琢磨了一下，嘴角咧开了：“这招损是损了点，但好使。李得财要是病了，那就是天灾人祸，谁也怪不着。那个王二虎要是看见两三千号人往城门冲，他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开门，而是关紧了门求爷爷告奶奶。”
“对，就是这意思。”沈清辞点点头，“门关上了，这第一波攻势就卡在城门外头了。赵铎想进城，那就得硬攻。只要一攻城，那就是造反，满朝文武就算再瞎，也能看明白他在干什么。”
这时候，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墨渊像个影子一样飘了进来。
“主子。”
“墨渊，来了正好。”沈清辞看着他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，“北门守将李得财，明天晚上之前，让他‘病’倒。”
墨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：“什么病症？”
“急性的，越凶越好，但死不了人。”沈清辞盯着墨渊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记住——是病，不是死。死了会查，病了不会。要是弄死了，回头还得我去给你收尸。”
墨渊心里咯噔一下，但他脸上一点没表现出来，只是拱手道：“属下明白。会用‘软筋散’混着‘发汗汤’，保他第三天起不来床，只能躺着哼哼。”
“去吧。手脚干净点。”
墨渊转身就走，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外面的夜色里。
书房里又剩下了沈清辞和萧景珩两个人。
萧景珩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，长出了一口气，瘫在椅子上：“这事儿能成。北门这一关算是暂时卡住了。但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，眉头又皱了起来：“赵铎那老东西可不傻。北门要是进不来，他还有三路人马呢。东、南、西三个方向，就算咱们防住了北边，那另外三路要是同时发难，咱们还是得分兵。”
“分兵是肯定的。”沈清辞重新拿起那张舆图，手指在上面划过，“他这是四路齐发，想让我们顾头不顾腚。咱们现在只能赌一点。”
“赌什么？”
“赌赵太师急。”沈清辞指了指北门那个红圈，“他让北边这路人马当先锋，就是想速战速决。只要北门这边打成了胶着战，只要城门一关，消息就会传出去。到时候，另外三路的人马会不会还要往里冲，那就是个问题了。”
“你是说，他们会动摇？”
“不是动摇，是犹豫。”沈清辞纠正道，“造反这事儿，讲究的是一鼓作气。要是第一口气没喘上来，后面就全是泄气。只要咱们把北门这一出戏演真了，演得像是一场意外导致的‘防御加强’，赵太师另外三路人马就得掂量掂量——这城，还进不进得去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风灌进来，吹散了屋里那股子呛人的烟味。
“现在还有一个问题。”沈清辞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，背影显得有些单薄，“赵太师有四路私兵。我们堵住了北门，他还有三路。就算他们犹豫，那也是几千把刀。我们手里能用的牌，实在是太少了。”
萧景珩走过去，站在她身后，伸手把窗户重新关上，挡住了那股冷风。
“牌少不要紧。”萧景珩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只要咱们抓得住那个王炸——赵太师本人。只要他把身家性命都压在这一赌上，只要他输了，那那几千把刀就是废铁。”
“你打算抓他？”沈清辞回头看着他。
“不。”萧景珩眼里闪过一丝狠光，“我要逼他亲自来北门。北门要是进不去，赵铎那么要面子的人，一定会亲自来前线督战。只要他敢露头，这盘棋，就活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萧景珩，突然笑了。那是这一夜来，她脸上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。
“行啊，三皇子。”沈清辞轻声说道，“这招引蛇出洞，有点意思。那咱们就看看，到底是蛇厉害，还是打蛇的棍子硬。”
她转过身，重新坐回书桌前，拿起那支炭条，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重重的叉。
“来，继续商量。西边那路人马，咱们怎么接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