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相府的大门刚开了一条缝,一辆黑漆马车就堵在了门口。
那马车看着不起眼,没挂官牌,也没带随从,就只有车夫和两个站在车门边的差人。那差人穿着吏部的便服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假笑。
“沈大人,”领头的差人冲着刚走出大门的沈廷章拱了拱手,“吏部有些文书,说是得劳烦您大驾,去跟咱们当面的核对一下。上头催得急,您看……”
沈廷章今年快六十了,穿着身素色的官袍,手里还拿着个鼻烟壶。他听了这话,手顿了一下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差人脸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那辆马车。
吏部?这时候来核对文书?骗鬼呢。
这京城里,能这么早把丞相请走,又不敢明着来抓人的,除了那个住在城里头的大人物,没别人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廷章把鼻烟壶往袖子里一揣,脸色平静得像是要去隔壁邻居家下棋,“走吧。别让上头等急了。”
身后的老管家刚要跟上去,被那差人伸手拦住了:“哎,老哥哥,这就不用您跟着了。也就是几个字的事儿,一会儿就把大人送回来。”
管家急得直跺脚,可沈廷章头都没回,抬腿就跨上了马车。他知道,这时候要是闹起来,那就是给赵太师借口抄家。他一个人去,顶多是个死;要是闹大了,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,谁都别想活。
马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绕了好几个圈子,最后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偏门前。沈廷章下了车,一看这门楣,心里就冷笑了一声。这哪是吏部,这是赵太师府的后门。
他被人领着穿过长长的回廊,直接进了书房。
赵太师正坐在书案后头,手里拿着支笔,在一张宣纸上慢慢地画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也没抬头,就那么自顾自地画着。
沈廷章站在屋子中间,也没行礼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太师才把笔放下,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带着股子阴测测的笑意。
“沈大人,坐。”赵太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廷章没坐:“赵大人有话就直说吧。我这老胳膊老腿的,站久了容易腰疼。”
“还是这么硬啊。”赵太师叹了口气,身子往后一靠,“沈大人,你那个好女儿,最近在跟三皇子忙活什么呢?你知道吗?”
沈廷章眼皮都没抬:“不知道。女儿已经出了嫁,那是三皇子府的人。她干的事儿,丞相府管不着,我也没那个闲心去管。”
“管不着?”赵太师笑了两声,伸手从桌案上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张,推到了沈廷章面前,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廷章没看那张纸,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。他盯着赵太师,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赵大人,你如果觉得我沈家跟三皇子有勾结,想要办我,直接把大理寺的人叫来就是了。何必拿这些废纸来试探我?我是老了,但我还没糊涂到连这点场面话都听不懂。”
赵太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。他盯着沈廷章看了半晌,像是要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来。
“好,好一个沈廷章。”赵太师拍了拍桌子,“你是真硬气。也好,既然你这么说,那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旁边的茶桌前,亲自倒了一杯茶。
“沈大人,我知道你跟清辞那丫头关系不好。但这回,她是真把你爹给坑了。”赵太师端着茶走过来,递到沈廷章面前,“喝了这杯茶,咱俩的事儿就算翻篇了。我不动你,你回去过你的日子。”
沈廷章看着那杯茶,茶水碧绿,冒着热气。他知道这茶里肯定有东西,赵太师不可能这么轻易放他走。
但他还是接了过来。
“谢赵大人赏。”
沈廷章一仰脖,把那杯茶喝了个精光。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走:“那我就告辞了。”
赵太师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冲着阴影里的方幕僚招了招手。方幕僚手里捏着个小瓷瓶,刚才沈廷章喝茶的时候,正好挡住了视线,那一小撮无色无味的粉末,就是在这个时候滑进去的。
“送沈大人回去。”赵太师淡淡地说。
马车把沈廷章送回了丞相府。管家在门口候着,看见老爷好好的回来,这才松了一口气,赶紧把人扶进屋。
沈廷章回府后,跟没事人一样。照常吃饭,照常看书,甚至还跟管家商量了一下后花园那几棵梅花树该剪枝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到了第三天夜里。
沈廷章刚躺下没多久,胸口突然就疼了起来。
起初是像针扎一样,一下一下的,没太当回事。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那针扎变成了火烧,就像是有谁在他胸口塞了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直冒冷汗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沈廷章在床上蜷缩成一团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。
丫鬟翠儿听见动静,吓得连鞋都没穿好就跑进来:“老爷!老爷您怎么了?”
“快……叫大夫……”沈廷章的脸惨白,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。
没多大一会儿,太医就被请来了。这太医是赵太师府常去的那位,把完脉,捋着胡子叹了口气。
“这是旧疾复发啊。”太医一边写方子一边说,“沈大人的身子骨本来就虚,这些年操劳过度,这心脉受损是迟早的事。我也只能开些安神止痛的方子,能不能挺过去,还得看造化。”
翠儿红着眼眶接了方子,送太医出去。
等屋子里没人了,沈廷章才慢慢睁开眼。他看着床顶的承尘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
旧疾?去他妈的旧疾。
他这辈子虽然身子骨不算强健,但心脏从来就没毛病。这疼法,这烧法,分明是那晚茶里的东西。赵太师这是在给他下慢毒,要让他这把老骨头,在床上一点一点地烂掉,以此来威胁沈清辞。
他知道,赵太师这是在逼宫。既然外头的私兵进不来,那他就要拿里面的人开刀。沈廷章知道,自己现在就是沈清辞的软肋。
“翠儿……”沈廷章喊了一声。
翠儿赶紧跑进来,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:“老爷,喝药了。”
沈廷章摆了摆手,推开那碗药。他费力地撑起身子,靠在床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翠儿。
“翠儿,你听我说。”沈廷章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这药,以后别煎了。”
“老爷……”
“别废话!”沈廷章突然瞪了眼睛,那股子做官的威严劲儿还在,“我知道我自己的身子。这药救不了我。”
翠儿吓得不敢出声,眼泪直往下掉。
沈廷章喘了口气,胸口又是一阵剧痛,但他硬是一声没吭。他抓住翠儿的手腕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“你去……想个办法,去三皇子府。”沈廷章盯着翠儿的眼睛,“告诉清辞……告诉她,这事儿,别管我。”
“老爷……”
“闭嘴!”沈廷章吼了一声,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“告诉她,要是她敢为了我回头,要是她敢因为这个停了手,那就是不孝!我沈廷章这辈子,没给她留过什么家产,但也不能给她留个软肋!听见没有!”
翠儿哭着点了点头:“听……听见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廷章松开手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重重地倒在枕头上,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翠儿抹了一把眼泪,放下药碗,匆匆退了出去。
沈廷章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,烧得他意识都有点模糊了。但他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。
赵太师啊赵太师,你这招真是够毒。可惜,你算错了一点。我沈廷章这辈子,最不怕的就是死。你要拿我的命来换我女儿的退让,那你就错了。大不了,这条老命给你就是。
他闭上眼,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,没入枕头里。
“清辞啊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