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后院的角落里,有一株还没开花的梅树。
沈清辞手里拎着个有些陈旧的铜壶,正站在树底下浇水。水流细细的,不急不缓地渗进土里,她的手腕很稳,连个哆嗦都没有。
翠儿是气喘吁吁跑进来的,脸吓得煞白,裙角上还沾着不知哪儿蹭的灰。她一进院子,看见沈清辞那副安安静静浇水的样子,脚步骤然一顿,差点没跪下。
“小……小姐……”翠儿的声音都在抖,“丞相府……出事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,直到那壶水见底,才慢悠悠地把壶放在旁边的石台上。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翠儿。
“急什么?”沈清辞语气平平,“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。说吧,怎么了?”
“老爷……老爷病了。”翠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“太医说是旧疾复发,可是……可是老爷心里清楚,他说是那天在赵府喝的茶里有问题。现在胸口气得疼,躺在床上都起不来了。”
沈清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太医……太医只说是旧疾,开了安神的药。但老爷说那是毒,是慢性毒药。”翠儿抹了一把眼泪,“小姐,您得救救老爷啊!赵太师这是明摆着要逼您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了她,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萧景珩这会儿正坐在回廊下剥核桃,听见这话,手里的核桃夹子停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他懂赵太师的路数,外头的私兵进不来,那就拿里面的人开刀。沈廷章是沈清辞的亲爹,也是她在京城唯一的软肋。赵太师这是要把刀架在沈清辞脖子上,让她选——是要爹,还是要赢。
沈清辞坐在石凳上,两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地上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,一动不动。她没哭,也没喊,甚至脸上都没什么表情。就这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那一炷香烧完,灰掉落在香炉里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翠儿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冰,“我父亲怎么说?”
“老爷说……”翠儿抽噎着,“老爷说让您别管他。说要是您为了他回头,那就是不孝。”
“呵。”沈清辞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半点高兴,“老头子还是这么硬。他是不想拖累我,想用他的老命换我赢这一局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。
“但我不能不管他。”沈清辞转头看向萧景珩,“赵太师想让我停下来,想让我分心去救火。那我就偏不让他如意。这毒,我要解;这局,我也要赢。”
萧景珩把手里的核桃仁扔进嘴里,嚼得脆响: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要救人,还得找那帮懂医的。咱们手里有谁?”
“周太医。”沈清辞吐出三个字,“上次咱们从大牢里捞出来的那个,还在影阁的据点里养着吧?”
“在呢,好吃好喝供着,生怕赵太师的人把他搜出来。”萧景珩站起身,“你的意思是,让他配解药?”
“除了他,没别人敢接这活儿。”沈清辞冲着阴影里招了招手,“墨渊。”
墨渊像个鬼魂一样从角落里冒出来:“主子。”
“去据点找周太医。”沈清辞语速很快,但条理清晰,“把我爹的症状跟他说说:胸口烧灼痛,像是塞了块炭,三天前发作,越来越重。让他看看是什么毒,能不能解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。要是他解不了呢?”
“解不了也得解。”沈清辞眼神一厉,“他是太医出身,这种宫廷里的毒药,他就算没见过,也能闻出味儿来。告诉他,三天。我只要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解药。”
墨渊没废话,转身就走,身形一闪就不见了。
沈清辞看着墨渊消失的方向,深吸了一口气:“周太医要是配不出来,我就只能亲自去太医院拿了。”
“去太医院?”萧景珩走过来,扶着她的肩膀,“那地方可是赵太师的眼皮子底下,你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只要能救我爹,自投罗网也得去。”沈清辞把目光移回那株梅花上,“太医院里一定有这种毒药的备份和解药方子。这是规矩。”
……
影阁的据点在城南的一片贫民窟里,表面上看是个废弃的染坊。
墨渊推开门,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。地下室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周太医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前,借着灯光看一本发黄的医书。这老头被关了有些日子了,胡子都长长了,看着比刚捞出来那会儿还要憔悴。
看见墨渊进来,周太医吓得一激灵,手里的书都掉到了地上。
“墨……墨大人?”周太医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要送我走了?”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墨渊把门关上,走到桌前,“问你个事儿。有个病人,六十多岁,三天前开始胸口剧痛,像火烧一样,太医诊断为旧疾,但他自己说是中毒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毒吗?”
周太医愣了一下,扶着桌子坐回去,眉头紧锁:“胸口剧痛,像火烧……还有没有别的症状?是不是出汗?是不是手指发麻?”
“有。出冷汗,手抖,但是意识清醒。”
周太医眼珠子转了转,突然脸色一变:“这……这听起来像是‘牵机散’的变种啊。”
“牵机散?”墨渊没听说过,“说人话。”
“这是一种宫廷秘毒,原本是让人立刻毙命的,但如果分量控制得当,就会变成慢性的。”周太医捋着胡子,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,“这种毒药入腹,会像火一样烧着心脉,让人痛不欲生,最后在七天之内,心力衰竭而亡。一年前,我在太医院的密档里见过类似的脉案,那是……那是给某个犯了错的宫人用的。”
墨渊眼睛一眯:“能解吗?”
“能是能,但是……”周太医咽了口唾沫,“这药性猛烈,要想把毒性压下去,得用几味极寒的药材做引子。还要慢慢试药,一旦分量不对,反而会加速毒发。给我五天……不,给我七天,我也许能配出解药来。”
墨渊看着周太医那张老脸,想起了沈清辞在花园里那冷冰冰的眼神。
“五天太长了。”墨渊摇了摇头,声音冷得像铁,“只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?!”周太医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,“三天就是华佗在世也难办啊!这配药、试药哪一步不需要时间?三天我连药材都凑不齐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墨渊把手按在周太医的肩膀上,手上稍微用了点力,疼得周太医龇牙咧嘴,“我们主子说了,三天之内配不出来,她亲自去太医院拿。”
周太师听了这话,脸更白了:“去太医院?那不是送死吗?太医院里这种毒药的解药方子肯定有存档,但那是机密中的机密,锁在藏经阁里,除了太医院令谁也拿不到!”
“那你最好快点。”墨渊松开手,“三天之后,要是没有解药,我们主子一旦动手,不管是你还是太医院,都得乱成一锅粥。到时候,你是想死在乱军里,还是想拿着解药换条活路,你自己选。”
周太医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“药材……”周太医喃喃自语,“寒冰草、龙骨、还有……还有那个……三天……只能拼了命去试了。”
他猛地抬头看着墨渊:“我要见病人。不见脉象,我无法精准下药。”
“见不到。”墨渊一口回绝,“病人被看得很紧。你只能凭症状和我的描述来配。这是死命令,办得办,不办也得办。”
说完,墨渊扔下一锭银子:“这钱给你买药。要是敢跑,你知道影阁的手段。”
周太医捧着那锭银子,手抖得像筛糠。他知道,这回是绑在贼船上了,想下都下不来。
“行……行吧。”周太医咬了咬牙,“三天,我就赌这三天。但我有个条件,要是三天后我配出来了,你们得放我走,给我盘缠,让我回老家。”
“只要解药管用,这点事好说。”
墨渊丢下这句话,转身走出了地下室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,风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啦响。墨渊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往三皇子府的方向赶。他心里清楚,这三天,是沈廷章的命,也是沈清辞的命。要是三天后拿不出解药,那个平日里冷冷静静的主子,真的会去炸了太医院。
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,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,划破了京城的夜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