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棂,落在床沿上,照亮了枕边那一摊暗红色的痕迹。
沈廷章睁开眼的时候,感觉到嘴角有些刺痛。他抬起手,摸了一把——指尖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。那不是别人弄的,是他自己咬破的。
他昨晚死死咬着被角扛那药劲的时候,把嘴唇咬穿了。这会儿那股钻心的剧痛已经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全身的虚脱感,像是被人把骨头拆了又装回去一样,酸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。
他侧过头,看见翠儿趴在床沿上睡着了。小丫头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,手紧紧攥着他的被角,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一样。
沈廷章没叫醒她。
他自己撑着床板,慢慢地坐了起来。胸口那种烧灼感还在,但比昨天轻了——轻了不止三四分。如果说昨天那痛感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口上按,那今天就像是隔着一层布,热,但不至于要命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前天还抖得连杯子都端不住,这会儿虽然还有些发颤,但至少能握紧了。
翠儿像是感觉到了动静,猛地惊醒过来。她抬头看见沈廷章坐起来了,先是愣了一瞬,紧接着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。
"老爷!您醒了!您真醒了!"翠儿又哭又笑,声音都在抖,"奴婢还以为……还以为……"
沈廷章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里头酸了一下。他抬起那只还有些发颤的手,轻轻拍了拍翠儿的脑袋:"别哭了。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"
翠儿擦了把泪,赶紧去倒热水,手忙脚乱的。沈廷章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开口问了一句:"药,是谁送来的?"
翠儿的动作僵住了。
她背对着沈廷章,没有回头,只是低着头,声音有些发虚:"是……是奴婢找了城东的药铺大夫开的方子……"
沈廷章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谎话没见过?翠儿这丫头从小就不会撒谎,一说谎就耳朵尖发红。现在她那耳朵,红得都快滴血了。
但他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。那个名字,他知道是谁。也只有那个人,能在这种时候、用这种手段、绕过赵太师的眼线把药送进来。
沈廷章端起那碗温水,喝了一口,把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冲了下去。他没再追问下去——有些事,问得太清楚反而是负担。
午时,第二剂药端了上来。
沈廷章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,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说话,直接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那滋味跟上刑一样。
头一柱香还好,只是肚子咕噜了两声。但第二柱香开始,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头就又上来了,像是有人拿了一团烧红的铁丝,顺着喉咙一直往五脏六腑里塞。沈廷章死死咬着嘴里的帕子,额头上青筋暴起,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,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,把被子都洇湿了一大片。
但他扛住了。
这一回,他心里有了底。他知道这是什么劲儿,知道这东西在往哪走,知道扛过去就是活。
两个时辰之后,药劲过了。
沈廷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上下全湿透了,但那股钻心的疼痛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——他倒在枕头上,连眼皮都懒得抬,就那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这是他半个月来,第一次睡过两个时辰以上的整觉。
……
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半天都没翻过一页。她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,但焦点显然不在那些字上。
墨渊从外头进来,脚步很轻,但沈清辞还是听到了。
"怎么样?"她问,声音很平静,但手里的书页被她捏出了一道皱褶。
"第二剂药已经服下去了。"墨渊抱拳道,"周太医说了,只要两剂药下去病人能睡个整觉,就说明毒性已经开始瓦解。接下来第三剂巩固一下,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拽回来了。"
沈清辞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慢慢地把那本书合上,放在膝头。
她脸上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,甚至连嘴角都没往上弯一下。她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,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说:
"赵太师那边,有没有发现我们在救父亲?"
"目前没有动静。"墨渊说,"但丞相府外头蹲着人——是赵太师的人,一直在确认沈大人是不是真的病重。"
沈清辞眼神一冷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她拿起桌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:
"那就让他确认。"
她把茶盏放下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摊开的朝臣关系图上。图上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线条和标注,那是她这个月来一点一点梳理出来的。她的目光在图上扫过,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户部侍郎,钱正清。
"我父亲要'病重'至少七天。"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"七天的时间,足够我做很多事了。"
她伸出手指,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。
钱家,是赵太师和太子之间最摇摆的那块砝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