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辅府的后花园里,那几株牡丹开得正艳,但这会儿也没几个人有心思赏花。
沈清辞今儿个穿得素净,手里提着个点心盒子,坐在花厅里跟首辅夫人喝茶。首辅夫人前两天受了点风寒,脸上还带着点病容,但这并不影响她那双毒辣的眼睛观察京城里的一举一动。
这是沈清辞特意挑的时间点。首辅夫人这会儿闷在家里,正缺人说话,那是最好掏心窝子的时候。
两人聊了会儿最近的天气,又扯了扯哪家的布料好,沈清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把茶杯轻轻放下,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句:“对了,我有阵子没见钱夫人了。往常这赏花宴,她可是最积极的一个,今儿个怎么没见着人影?”
首辅夫人闻言,鼻子里哼了一声,也没端着那大家闺秀的架子,撇了撇嘴说:“她?她呀,这会儿估计正躲在家里哭呢。”
“哭?”沈清辞皱了皱眉,一脸惊讶,“钱家不是挺顺风顺水的吗?钱侍郎那是赵太师跟前的红人,还有什么愁事儿?”
“红人?”首辅夫人冷笑一声,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,“红不红我不知道,但我听说,她那家里的银库,那是漏了个底儿掉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身子微微前倾:“嫂子这话怎么说?钱侍郎的俸禄虽然不算顶高,可外头的油水……”
“哎哟,我的好妹妹。”首辅夫人把那块桂花糕嚼碎了,压低了声音,“你是嫁进皇室不知道咱们这些官眷的苦。钱侍郎那看着光鲜,实际上就是个过路财神。你是不知道,前两天我那陪嫁丫鬟回老家,路过城南当铺,你猜她看见谁了?”
“谁?”
“钱夫人。”首辅夫人叹了口气,“那娘们儿裹得严严实实的,手里拿着个包,进去就把一对镯子给当了。那可是她娘家给她的陪嫁,那是她妈临死前留给她念想的东西。不到万不得已,谁会动这个?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当镯子?钱家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了?我记得去年钱侍郎不是替那个姓孙的亲戚还了一笔赌债吗?那笔债虽说不少,但凭钱家的家底,也不至于要把嫁妆都拿出来吧?”
“这就是你不知道内情了。”首辅夫人看了看四周,确信没外人,才凑近了说,“那笔赌债是去年的事儿了,按理说早该缓过来了。可我听那当铺的朝奉说,钱夫人最近不是第一次去了。这钱啊,就像是个无底洞,怎么填都填不满。她不是在躲人,是在躲债主,也是在躲那些要账的。所以我说,她是在‘躲债’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地说了句:“看来这光鲜亮丽的皮囊底下,也是一地鸡毛啊。”
从首辅府出来,沈清辞直接回了三皇子府。
萧景珩正坐在书房里擦他的那把短剑,看见沈清辞进来,也没抬头,只是问了一句:“怎么样?那首辅夫人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吗?”
“吐不出象牙,但吐出了骨头。”沈清辞把那盒点心往桌上一扔,拉过椅子坐下,“钱家出事了。”
“钱家?那个户部侍郎钱正清?”萧景珩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“老钱不是赵太师的钱袋子吗?他能出什么事?”
“钱袋子漏了。”沈清辞把首辅夫人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,重点落在那对玉镯上,“钱夫人连母亲的遗物都拿去当了,说明钱家的银库缺口已经到了不补就穿帮的地步。”
萧景珩皱起眉头:“可是不对啊。钱正清那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,他替孙家还赌债那是去年,难道这一年他都没缓过劲儿来?”
“这就是关键。”沈清辞盯着桌上的地图,手指点在户部的位置上,“如果那笔债只是个引子呢?如果这一年里,他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掏钱,而且掏得比那笔赌债还要多,还要急呢?”
萧景珩眯起眼睛:“你是说……他在替别人花这笔钱?”
“赵太师。”沈清辞吐出三个字,“赵太师养私兵,那是要花大钱的。粮草、兵器、打点关节,这哪样不要钱?赵太师虽然权势滔天,但他私下的那些账,总得有个出口。户部是钱袋子,钱正清就是那个看管钱袋子的人。”
“你是说,钱正清在挪用公款,或者是自掏腰包在帮赵太师养兵?”萧景珩把剑往桌上一拍,“这老小子胆子够肥的啊。”
“不是胆子肥,是不得不为。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“赵太师那是把他绑在战车上了。他不掏钱,赵太师就能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。但他掏空了家底,赵太师也不会给他补上。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。钱正清现在是骑虎难下,进退两难。”
萧景珩琢磨了一下,一拍大腿:“这钱正清,不就是赵太师体系里除了方幕僚那个老狐狸之外,最关键的一环吗?要是能把他撬动,或者是把他这根钱绳子给剪断了,赵太师在户部的根基就得晃三晃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看着萧景珩,“但我不能直接去找钱正清。那种老油条,我去找他,他第一时间就会去跟赵太师汇报。而且他现在正缺钱,要是赵太师给不了他补漏,那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给他送钱?”萧景珩问。
“送钱太直接,而且容易被当成把柄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信纸,“钱正清是个死要面子的人,但他那个夫人不一样。钱夫人那是真金白银地在割肉。我们要攻克的,不是钱正清的防线,是钱夫人的心病。”
沈清辞提起笔,想了想,只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,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金锭子,那是成色极好的宫里赐的金子,压在信纸上。
“墨渊。”沈清辞轻喊了一声。
墨渊从暗处现身:“主子。”
“今晚,把这东西送到钱夫人的梳妆台上。”沈清辞把信和金锭包好,“别让人看见,也别让钱正清知道。就放在她每天晚上卸妆的地方,那是她最私密、最放松的时刻。”
墨渊接过东西,看了一眼那信纸的厚度:“主子,这信上没写威胁的话?”
“没有威胁,也没有勒索。”沈清辞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那是对穷人的慈悲,也是对盟友的邀请。告诉她,玉镯不必典当,若是难处,三皇子府能解。”
萧景珩看着沈清辞的背影,吹了声口哨:“你这招高啊。这就叫攻心为上。那钱正清再硬,也架不住枕边风天天吹。只要钱夫人心里记着咱们这份情,这钱家的裂痕,就会越来越大。”
“裂痕有了,石头就好碎了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,“赵太师不是觉得钱正清是他的一条好狗吗?那我就让他看看,这狗是怎么因为吃不饱,把主人的手给咬了的。”
当夜,月黑风高。
钱府的内院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巡逻的家丁在外面打着哈欠。
钱夫人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略显憔悴的脸。她伸手去拿那把木梳,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硬实的东西。
她吓了一跳,低呼了一声。
待定睛一看,那是一个油纸包。她颤抖着手拆开,里面是一枚金灿灿的金锭,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。
她展开信纸,借着昏暗的灯光,看清了上面那行娟秀却有力的小字。
“夫人的玉镯,不必典当。若夫人有难处,可以找三皇子府的人。”
钱夫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金锭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梳妆台上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死死捂住嘴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看着那枚金锭,又想了想自己那对已经不在手上的玉镯,心里头那道坚冰,裂开了一道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