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金锭在钱夫人的梳妆台上整整放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钱夫人那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每天晚上，她都要起身好几回，推开那描金的红木妆奁，盯着那块黄澄澄的东西看。那金子上还带着三皇子府独有的熏香味，闻着有点贵气，又有点危险。
到了第三天夜里，外头风声紧，吹得窗棂纸哗啦啦响。钱夫人又起来了。这回她没像前两天那样，伸出手去摸又缩回来。她把那枚金锭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沉甸甸的，足有十两重，够她买好几对那样的玉镯子了。
她盯着那金子看了很久，久到蜡烛都快烧光了。
最后，她叹了口气，把金锭重新放回了妆奁最底层，甚至还拿了几块胭脂盒子盖在上面，藏得严严实实。但那张写着字的纸条，却被她折得小小的，塞进了贴身的袖袋里。
金子没动，纸条留下了。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：钱还不急，但这救命稻草，她是攥住了。
……
过了三天，是个阴天。
京城几位诰命夫人在城西的白云观里办了个小型的茶会，名义上是祈福，其实就是凑一块儿嚼舌根。沈清辞也去了，穿着身藕荷色的常服，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茶。
钱夫人来得晚，脸色看着还是有点苍白，但那身行头倒是没掉价。她在圈子里转了一圈，跟这个寒暄两句，跟那个笑笑，最后像是无意间，转到了沈清辞这桌。
两人中间隔着张茶案，案上摆着几碟子点心。
“三皇子妃这身衣裳真衬肤色。”钱夫人笑着开了口，声音里带着点试探。
沈清辞放下茶杯，抬头笑了笑：“夫人过奖了。倒是夫人最近气色不太好，是不是府里事忙？”
“嗨，还不是那点子琐事。”钱夫人摆摆手，眼神在沈清辞脸上转了一圈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。眼看着茶会快散了，周围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。钱夫人起身整理裙摆，看似是要走，却突然压低了声音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三皇子妃，”钱夫人的声音很轻，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，“过几日府里的梅花开了，老太爷非说要办个赏梅宴。您……若是有空，能来赏个光吗？”
沈清辞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。这哪是什么赏梅宴，这就是递过来的梯子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钱夫人的眼睛，那眼神里虽然还有惧意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夫人相邀，自然到。”沈清辞笑了笑，答得干脆利落。
钱夫人没再多话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匆匆走了。那背影看着有点仓皇，像是怕被人看见刚才那一幕。
沈清辞坐在那儿没动，直到人都走光了，她才慢悠悠地起身回府。
……
三皇子府里，萧景珩正拿着个橘子在那儿剥，橘子皮溅了一桌子。
“去了？”萧景珩问。
“去了。”沈清辞坐下，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“钱夫人主动递的话。”
“哟，这老太太想通了？”萧景珩挑了挑眉毛，“那枚金锭起作用了？”
“金锭还在她梳妆台底下躺着呢。”沈清辞摇摇头，“她没动。”
“没动？”萧景珩愣了一下，“那是嫌少？还是觉得咱们有诈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沈清辞吐出橘子籽，“她不动金子，是不想让自己觉得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。那是买卖，要是被发现了，那就是两头不是人。她留下那张纸条，是告诉我——她可以听，可以聊，甚至可以帮，但她不能拿钱。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，也是一条退路。”
萧景珩听了，把手里的半个橘子扔进嘴里，嚼得嘎吱响：“行啊，这钱夫人比那个孙夫人要谨慎，也更要脸面。不过嘛，她既然开了门，那就说明她心里已经有了方向。这钱家，现在估计是烂到根子里了，她这是在给家里找条活路。”
“嗯。只要她肯开口，这赵太师在户部的底裤，咱们就能扒下来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。云层很厚，看着像是要下雪。
“她谨慎，咱们就得配合她的谨慎。这赏梅宴，人多眼杂，有些话是没法说的。她既然请我去，肯定还有后招。”
……
果然，赏梅宴的前三天，一封信送到了三皇子府。
不是那种正经的八行书，就是一张普通的信纸，封口处也没用火漆，就是用面糊粘了一下。送信的是个看着毫不起眼的小丫头，说是替钱府送东西的回礼。
沈清辞拆开信封，里面就一张纸。
纸上的字迹有些娟秀，但下笔很重，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在抖。信上只有一行字：
“三皇子妃若来，请从西角门入。”
沈清辞看着这行字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西角门。
去过钱府的人都知道，那门在府邸的最西边，原本是给下人倒泔水和运送柴火用的。后来钱家发达了，那门就常年锁着，只有那种见不得光的、不想让正门守卫看见的客人，才会走那儿。
钱夫人这是在告诉她：这次见面，不但要低调，还得是那种“没有沈清辞来过钱府”的低调。
萧景珩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嘿嘿一笑：“西角门？这地方我都快忘了。看来钱夫人是铁了心要跟咱们掏心窝子了。走这种门，那就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咱们手上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清辞把信纸凑到烛火上，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，“她怕赵太师的眼线，怕正门那些记着礼单的管家。西角门进去，直接通的是后花园的偏厅，那是钱夫人的地盘。”
火苗舔舐着纸张，最后化作一缕青烟。
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头看向萧景珩：“那这一趟，我就不带你了。西角门窄，进不去你这块大个子。”
“得嘞，我在府里给你备着热酒。”萧景珩也不恼，“等你把这钱家的底细掏回来，咱们好好喝一杯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转身走进里间去挑衣裳。这西角门的局，那可是要动真格的。她得穿得既不扎眼，又得让钱夫人看着心里踏实。
她挑了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裙，对着镜子照了照，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亮，看不出半点杀气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