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府的梅树种在西院，不如首辅府的菊园气派，但胜在清雅别致。
几株老梅的枝干苍劲有力，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，有的已经绽开了，白色的花瓣在寒风中轻轻颤动，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
沈清辞从西角门入府时，一个穿着靛蓝布袄的老嬷嬷已经在门内等着了。那嬷嬷看着五十来岁，身板挺直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她见沈清辞进来，没有高声通报，只是微微欠了欠身，然后侧身做了个"请"的手势。
没有引她去正厅，也没有带她去花园赏梅。
老嬷嬷径直带着沈清辞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，绕过假山，走进了西院深处的一间小暖阁。
暖阁不大，布置得却很讲究。紫檀木的小圆桌，铺着素雅的锦缎桌布，上头摆着两盏青瓷茶盏和一碟精致的桂花糕。屋里烧着炭盆，暖意融融的，与外头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钱夫人就坐在桌边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上戴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。看到沈清辞进来，她站起身，微微行了个礼，但没有开口说话。
老嬷嬷退出暖阁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屋里就剩下了沈清辞和钱夫人两个人。两盏茶，一碟点心，窗外是梅花疏影。
钱夫人请沈清辞坐下，沉默了片刻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那动作像是在拖延时间，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终于，她放下茶盏，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着沈清辞：
"三皇子妃，我不问你是哪边的人。"钱夫人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但还算镇定，"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你能保证我的孩子们不会有事吗？"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钱夫人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恐惧。这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，也不是那种为了利益而产生的算计，而是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护犊之情。
沈清辞把茶盏轻轻放下，语气不疾不徐："夫人说的'有事'，是指赵太师事败之后，钱家被清算——还是指在事败之前，夫人担心孩子们的安危？"
钱夫人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沈清辞会把问题拆得这么细。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根探针，在试探她到底怕的是什么。
钱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暖阁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炭盆里偶尔发出的"噼啪"声。
终于，钱夫人的肩膀垮了下来。她垂下眼帘，声音有些沙哑："都有。"
这两个字一出口，就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一样。钱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，声音也开始发颤："老爷最近……经常夜不归宿。每次回来，身上都有血腥气。我问他在做什么，他不说。但我害怕——我害怕他在替赵太师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我更害怕，哪一天突然有人冲进府里，把我和孩子们都抓走。"
钱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，指节发白："三皇子妃，我不求你保钱家的荣华富贵，我也不求老爷能升官发财。我只求……只求我的三个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。他们最大的才十二岁，最小的还在吃奶。要是没了爹娘，他们可怎么活？"
沈清辞听完了她的话。
她能听出钱夫人话里的恐惧是真的，担忧是真的，但她所说的每一个字，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。钱夫人在试探她的底线，也在给自己留退路。
"夫人。"沈清辞的声音很稳，"我可以保证，若三皇子府掌权，钱家不会被株连。但前提是——"
她看着钱夫人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："夫人不能替钱侍郎遮掩。"
钱夫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"我不需要夫人背叛自己的丈夫。"沈清辞的语气依然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，"但若有一天，事情到了那一步——我希望夫人能做出对得起自己孩子的选择。"
钱夫人攥紧帕子的手慢慢松开了。她垂着眼帘，像是在心里做着一场激烈的斗争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眼底虽然还带着红，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：
"你要我做什么？"
沈清辞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："给我一封钱侍郎亲笔签名的公文——任意一份。我要他的笔迹。"
钱夫人愣住了："就……就这个？"
"就这个。"
钱夫人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暖阁角落的书架前。她从一本书的夹页里抽出一封旧信，走回来递给了沈清辞。
沈清辞接过信，扫了一眼。那是钱侍郎半年前写给户部的一份普通公文，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官印。笔迹清晰，足够用了。
她把信收好——但没有立刻走。
钱夫人又坐回了椅子上。她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，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，把那碟桂花糕推到沈清辞面前："三皇子妃，尝尝吧。这是我亲手做的。"
沈清辞拈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味道确实不错，甜而不腻，入口即化。
"夫人好手艺。"沈清辞赞了一句。
又喝了两盏茶，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，沈清辞起身告辞。钱夫人送她出了暖阁，让老嬷嬷原路送她出去。
走到西角门的时候，老嬷嬷突然停住脚步，把那碟剩下的桂花糕包好，递到沈清辞手里："三皇子妃，夫人说这糕您若喜欢，就带回去尝尝。"
沈清辞接过那包糕点，感觉到纸包下面有一张硬硬的东西。她没有当场打开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，马车缓缓驶离钱府。
直到马车拐过了两条街，沈清辞才拆开那个纸包。
桂花糕下面，果然压着一张叠好的信纸。她展开一看——是一封钱侍郎的旧信，上面的字迹跟她在暖阁里看到的那封公文一模一样，但内容更私密，落款处不仅有签名，还有钱侍郎的私印。
沈清辞看着那封信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钱夫人比她想象中聪明。给了一封公文还不够，又加了一封私信。这封信，既是投名状，也是一根救命稻草——如果有一天钱家出了事，这就是钱夫人证明自己跟沈清辞有来往的证据。但此刻，它是一把锋利的刀。
沈清辞把信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