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迹之用沈清辞刚回府,连那身月白色的裙裳都没换,就直接钻进了书房。她把那张从钱府带出来的旧信往桌上一拍,冲着里间喊了一声:“老四,出来干活了。”过了没两秒,一个瘦得跟猴子似的男人从暗处钻了出来。这人叫老四,是影阁里专干“修修补补”活儿的,仿写印章、临摹笔迹,那是他的拿手好戏。要是没有这把刷子,早就在江湖上被人把爪子剁了。老四走到桌前,伸手把那封信展开,凑在灯底下看了又看。他也不说话,手指头在信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。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。老四抬起头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主子,这活儿我能接。这姓钱的笔迹,我看出了四个显著特征。第一,他起笔爱顿一下,像是怕笔滑了;第二,他的‘之’字,那捺脚拖得特别长,显得人挺狂;第三,他写字墨下得重,纸背面都能印出影儿来;第四,凡是涉及到‘银两’、‘库’这类字,他写的时候笔画会有意无意地发飘,心里发虚啊。”沈清辞坐在椅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:“多久能练出来?”“三天。”老四伸出三根手指头,“这字不难仿,但要仿到连钱侍郎自己都分不清真假,得让我手熟两天半。这姓钱的虽然是个贪官,但这字写得倒是挺有风骨,有点意思。”“行,就给你三天。”沈清辞点点头,“但我不要你照着抄。我要你给我造一封信。”“造?”老四眉毛一挑,“造什么内容的?”“一封钱侍郎写给赵太师的密信。”沈清辞眼神一冷,“但这信不能写得太直白。要那种……话里话外透着委屈,透着犹豫,又好像在给自己留后路的感觉。就像是他在跟赵太师抱怨,但又在暗示对方,如果不给我好处,我就要投靠别人了。”老四是个行家,一听就明白了:“懂了。就是那种‘我对你忠心耿耿,但你看我家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要是实在不行,我也得给孩子找条活路’的意思。这玩意儿最折磨人,写深了像反叛,写浅了没威胁。”“去吧。记住,要像是一封写了一半废掉的草稿,或者是被人截下来的未寄出的信。”……两天半后,老四把信送来了。沈清辞接过来一看,确实有点意思。那字迹跟那封旧信放在一起,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连那个拖得老长的“之”字捺脚,都学了个十成十。信的内容是关于军需调拨的事。字面上是在汇报赵太师私兵的粮草问题,但措辞里那是满腹牢骚。说什么“库银亏空难以为继”,又说什么“望太师体恤下情,否则恐怕难以维持”,最后还来了句“近日朝中风向有变,某虽愚钝,亦知择木而栖”。沈清辞看完,摇了摇头。“不行。”她拿起笔,在信纸上圈了两处。“哪儿不对?”老四有点不服气,“我觉得挺像那么回事啊。”“这儿。”沈清辞指着那句“望太师体恤下情”,“这话说得太软了,像是伸手要饭的。钱侍郎是赵太师的钱袋子,他虽然怕赵太师,但他更贪婪。要饭的人不敢想背叛的事。你得把他的傲气写出来,改成‘若再无补给,前路恐难预料’。”她又在最后一句上划了一道:“还有这儿。‘择木而栖’这四个字太直白了,这就是明摆着告诉赵太师我要造反。钱侍郎那种老油条,不会这么傻。改成‘夜深忽梦少年事,唯恐错付了平生’。这种酸溜溜的话,才符合他这种读书人出身又混迹官场的人的调调。既表达了不满,又留了余地。”老四琢磨了一下,眼睛一亮:“高,实在是高。这么一改,那种想反又不敢反,想走又不舍得走的纠结劲儿,就出来了。”改完之后,沈清辞把信递给了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萧景珩。萧景珩接过来,仔仔细细读了两遍,最后把信往桌上一拍,冲着沈清辞竖了个大拇指:“绝了。如果我是方幕僚,看到这封信,我绝对会信这是真的。这信里的味道,就像是钱侍郎喝了二两黄酒后,趴在桌上流着眼泪写出来的心窝子话。”“信是有了,但怎么送到方幕僚手里,这才是学问。”沈清辞把信收好,“这信要是咱们派人送去赵府,方幕僚那多疑的性子,肯定觉得这是咱们设的局。”“那怎么办?飞鸽传书?”萧景珩问。“得让它‘自然流出’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钱侍郎的书房,就是最好的地方。”当天晚上,那个在钱府西角门接应沈清辞的老嬷嬷,收到了一个小油纸包。老嬷嬷是钱夫人的心腹,也是看着钱夫人长大的。当初钱夫人为了孩子能在乱世里活命,早就把这条线铺好了。老嬷嬷接过东西,手微微有点抖,但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深深地磕了个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第二天,钱侍郎在书房里看账本,看得头疼,起身去更衣。老嬷嬷端着茶水进去伺候,趁着四下无人,手脚麻利地将那封仿写的信,夹在了钱侍郎平日里最爱看的那本《资治通鉴》里,而且特意夹在了钱侍郎明天要讲的那一页。那个位置,显眼,但又不至于太刻意。就像是谁随手塞进去当书签用的。做完这一切,老嬷嬷退了出去,连大气都没敢喘一口。……信放出去后的第三天,赵太师府。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,热得让人有些发燥。钱侍郎站在书房中央,脑门上全是汗,但他不敢擦。他今天是突然被赵太师叫来的,来的时候还一脸懵,不知道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要挨训。赵太师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,核桃转得咔咔响。他没看钱侍郎,只是盯着桌角放着的一封信。那信纸的一角,被赵太师的手指按着。“正清啊。”赵太师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轻不重,听不出喜怒,“最近家里还好?夫人身体如何?”钱侍郎吓得一激灵,赶紧拱手:“回太师的话,内人身体尚可,家里……家里也都好。”“那就好。”赵太师点了点头,慢慢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,“家里好,心才能静。心静了,才不会胡思乱想。”钱侍郎心里咯噔一下,腿肚子有点转筋:“太师教训的是,下官……下官不敢胡思乱想。”就在这时候,屏风后面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。钱侍郎眼角余光一扫,看见影影绰绰站着个人,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身形他认得——是方幕僚。方幕僚没出来,就那么躲在后面听着。赵太师拿起那封信,在手里拍了拍,突然把脸一沉,声音变得阴森无比:“钱大人,你最近是不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事?”钱侍郎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:“太师明鉴!下官对太师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啊!”赵太师冷笑一声,把那封信甩到了钱侍郎面前:“忠心耿耿?那这封信,你是写给谁看的?还是说,你本来就没打算让我看,是想写给那边的?”钱侍郎颤抖着捡起信,一看上面的字迹,整个人都傻了。那字迹,跟他的简直一模一样!连他自己都分不出真假。可这内容……这明显是找死啊!“太师!这……这不是我写的!这是有人陷害!”钱侍郎把信举过头顶,声音都变了调。“陷害?”赵太师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这字是你写的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