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侍郎趴在地上,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松动的青砖底下的金锭。
那金锭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黄光,看着就让人眼晕。钱侍郎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,非常眼熟。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,突然想起来了。
半个月前,他去夫人屋里找东西,看见这枚金锭就摆在夫人的梳妆台上。当时那金子放着光,他随口问了一句:“哪来的?”
那时候夫人正在描眉,手抖了一下,差点把眉毛画歪了。她回头笑了笑,说:“是哪房的远房亲戚送的,说是给孩子们打个长命锁。”
钱侍郎当时也就信了,虽然觉得哪家亲戚这么大方,一送就是十两金子,但他那会儿正忙着给赵太师平账,也没心思去查个底掉。现在这玩意儿,怎么会跑到他的书房里,还藏在他这只有死人知道的私房钱暗格里?
钱侍郎哆哆嗦嗦地把那枚金锭捏起来,入手沉甸甸的,上面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。他猛地打了个激灵,这味道不对,不是家里的熏香,倒是有点像……三皇子府那种调调。
这事儿有两种可能。
要么,这是有人在敲打他。告诉他:“我知道你老婆收了我的钱,我也知道你这书房里藏着什么猫腻。你那点小心思,都在我眼皮子底下。”
要么,这是他老婆干的。这女人虽然平日里唯唯诺诺,但关键时刻脑子比他活。这金子出现在这儿,就是想告诉他:“我也在想办法,而且我已经跟那边搭上线了。”
钱侍郎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了好一会儿,直到腿都麻了,才把那金锭揣进怀里。他把青砖原样盖好,又把毡布铺平,这才扶着书桌站了起来。
这一宿,他是一眼没眨。
第二天一早,钱府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钱夫人正端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,钱侍郎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根油条,却半天没往嘴里送。
“内人啊。”钱侍郎突然开了口,声音有点哑。
钱夫人手一抖,粥洒出来一点在桌布上:“嗯?”
“前些日子,我看你梳妆台上那枚金锭不错。”钱侍郎盯着夫人的眼睛,似笑非笑,“是哪家亲戚送的?要是家里困难,咱们还能常去走动走动。”
钱夫人放下了碗,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虽然有红血丝,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。
“哦,那个啊。”钱夫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是首辅夫人那边的远房表亲,来京城办事,顺路来看看。咱们跟首辅府虽然不算近,但也是有点香火情的。那亲戚说是给孩子们的见面礼。”
“首辅夫人的远房亲戚?”钱侍郎把油条扔进盘子里,嘴角扯了一下,“那倒是挺阔气的。首辅府那边的亲戚,我记得大多都是些清流穷骨头,哪来这么成色十足的金子?”
“老爷这话说的,穷亲戚就不能有点底子了?”钱夫人笑了笑,笑容里没破绽,“或许是发了财呢。怎么,老爷是觉得这金子来路不正?”
钱侍郎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,谁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夫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可这解释本身就是个笑话。首辅夫人那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,她的穷亲戚怎么可能绕过她直接给户部侍郎的夫人送金子?而且还是送这种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成色。
她在撒谎。
而且撒谎的时候,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钱侍郎心里头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。但他没再问,也没发火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:“也是,难得人家一番心意。收着吧,给孩子打长命锁正好。”
吃过饭,钱侍郎出了门。
他没去衙门,也没去赵太师府——他现在是被勒令“休养”的人,哪也去不了,只能在府里转悠。
但他心里头那个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。
这事儿要是揭发了,把金子交给赵太师,那就能证明有人通过他老婆在渗透他。可赵太师那种多疑的性格,哪怕他是受害者,也会觉得他这颗心已经被“不干净”的人摸过了。搞不好,为了避嫌,赵太师先把他给咔嚓了。
如果不揭发,那这枚金子就是个烫手山芋。它摆在这儿,时刻提醒着他:他老婆已经是那边的人了,或者至少,是那条线上的一颗钉子。
钱侍郎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还是把那枚金锭重新塞回了那个暗格里。
沉默。这是唯一的活路。
只要他不说,这事儿就还有回旋的余地。老婆那边既然敢把金子放这儿,说明那边还没打算立刻撕破脸。这就是个博弈,看谁先沉不住气。
……
三天后,禁足令解了。
钱侍郎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,走出了钱府的大门。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,他眯着眼,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。
按理说,这解禁了的第一件事,应该是去赵太师府谢罪,表忠心。
但他没去。他甚至都没往那个方向走。
他钻进马车,吩咐车夫:“去城西,听风茶楼。”
那车夫愣了一下:“老爷,咱们不去兵部点卯?”
“去什么兵部!老子休了三天假,还得续一天!”钱侍郎骂了一句。
城西的听风茶楼,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。二楼靠窗的位置,能看见大半个西城的动静,也不容易被人注意。
钱侍郎要了个雅间,只要了一壶劣茶,两碟子瓜子。他就那么坐在窗户边上,也没喝茶,就是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这一坐,就是一个时辰。
茶凉了,他也没续。
他心里头其实乱得很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但他就是觉得,今天应该来这儿坐坐。如果那枚金子是个信号,那这信号总得有个回音吧?如果没人来,那就说明那是个威胁,他今晚就得卷铺盖跑路。
就在茶楼斜对面,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里。
沈清辞站在二楼的窗缝后面,手里拿着把折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墨渊站在她身后,抱着胳膊:“主子,他都在那儿坐了一时辰了,茶都没动。这老头想干嘛?难道是约了人?”
“约人?他哪那个胆子。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看着对面茶楼上那个愁眉苦脸的身影,“他是在等我。”
“等您?”墨渊有点纳闷,“那您怎么不过去?”
“我过去了,他就得跪下来喊饶命,然后为了自保,转头就把这事儿捅给赵太师,以此来证明他的清白。”沈清辞合上扇子,轻轻敲了敲手心,“钱侍郎这种人,贪,但胆子小。他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,左右都不是人。他把金子藏在暗格里没交出去,也没销毁,这就是他在观望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墨渊:“他来这种地方,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找他。如果没人找,他就知道那是个局,他会拼死反抗。但如果有人找他……”
“那咱们去?”
“不,不能我去。”沈清辞摇摇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得让一个他没法拒绝,也不敢拒绝的人去。而且,这个人得让他觉得,是‘偶然’碰上的。”
她顿了顿,指了指茶楼楼梯口:“让林缺去。就让他穿得像个落魄书生,上去跟钱侍郎‘拼个桌’。林缺那张嘴,能把死人说活,也能把活人说死。让他去点拨点醒这位钱大人。”
墨渊乐了:“得嘞,林缺那小子最擅长这手了。装疯卖傻他是行家。”
沈清辞重新看向窗外,看着那个还在茶楼窗口张望的钱侍郎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钱大人,茶快凉透了,你的‘救星’这就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