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风茶楼二层那间雅间里的空气,像是凝固了一样。
钱侍郎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那壶茶已经续了三回水。茶汤颜色淡得跟白开水似的,根本没什么味儿了,但他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。
“小二!”钱侍郎喊了一嗓子,声音有点紧。
门口那个抹着桌子的茶博士——那是墨渊扮的,手里还拿着块脏兮兮的抹布,立马转过头来,脸上堆着笑:“哎哟,客官,您吩咐?”
钱侍郎盯着他,眼神有点飘,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:“还有没有别的点心?这瓜子我都嗑完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嫌伙食不好,其实是个切口。
墨渊心里跟明镜似的,脸上却是一脸憨厚,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,拱手道:“客官,今儿个后厨有点忙,热乎的点心是没了。不过……”他凑近了点,压低声音,“刚才有个路过的客官,落了个东西在您这桌上,您没瞧见?”
说完,墨渊提着大铜壶过来添水,借着身形的遮挡,动作飞快地在茶壶底下压了一张薄薄的纸条。那动作行云流水,连钱侍郎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弄的。
等墨渊退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钱侍郎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,他左右看了看,确定屋里没人,这才伸手把茶壶掀开一条缝,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。
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潦草得像是随手划拉的:“钱大人若有事相询,可以下楼后向东走三百步,巷口的青布马车中有人等。”
钱侍郎捏着纸条的手有点抖。
三百步,巷口,青布马车。
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袖口里,又在那坐了半盏茶的功夫,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。最后,他深吸了一口气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,起身出了门。
外面的风挺大,刮在脸上生疼。
钱侍郎顺着人流往东走。他一边走一边数步子,一步,两步……走得跟做贼似的,生怕后面有人跟着。三百步,不多不少,正好是个不起眼的偏僻巷子。
巷子口果然停着一辆青布马车。那马车看着普普通通,连个花哨的纹饰都没有,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,连里面的车辙都看不清。
钱侍郎站在离马车还有五步远的地方,停下了。
他犹豫了。
这一脚要是迈上去,那就是上了贼船,再也回不来了。赵太师那多疑的性子,要是知道他跟这辆车上的人有勾搭,那不是掉脑袋就是满门抄斩。可要是现在转身回去?那枚金锭还在他书房暗格里藏着,那封足以让他死十次的假信还在赵太师桌上摆着。
前有狼后有虎,横竖都是个死。
钱侍郎咬了咬牙,心一横,大步走过去,一把掀开了车帘,钻了进去。
车里暖烘烘的,甚至还点着安神的檀香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手里拿着本书在看,见钱侍郎进来,连头都没抬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软榻:“坐吧,钱大人。这路有点颠,别站着了。”
钱侍郎哪敢坐,他缩着脖子,拱手作揖,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:“三皇子妃……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
“坐。”沈清辞合上书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这车里就咱们俩,你跪着我也不会多给你磕两个头。”
钱侍郎哆嗦了一下,只好半屁股坐在了软榻边上,半个身子悬空,随时准备逃跑。
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怂样,也没绕弯子,开门见山地说:“钱大人,我也懒得跟你兜圈子。今天叫你来,就两件事。第一,我可以向你保证,你夫人梳妆台上的那对玉镯,不用拿去当铺了。第二,不管怎么着,只要我三皇子府还在一天,你的孩子们就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受半点苦。”
钱侍郎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,但很快又被恐惧给淹没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好久的话:
“三皇子妃,那些都是虚的。我要的不是这些话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死死盯着沈清辞的眼睛:“我要的是——你跟我说实话。前两天赵太师府上那封信,是不是你写的?”
这问题问得挺刁钻。
如果沈清辞说是,那就是坐实了陷害朝廷命官,这罪名不小;如果说不是,那钱侍郎又会觉得她在耍花招。
沈清辞看着钱侍郎那张满是冷汗和褶子的老脸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反倒带着点看透人心的通透。
“信是假的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道。
钱侍郎刚想松口气,沈清辞紧接着又补了一句:“但信里写的内容,是真的。”
钱侍郎愣住了: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那封信确实是我找人仿的,字迹是假的,印也是假的。”沈清辞身子微微前倾,眼神锐利如刀,“但是,信里写的那种犹豫,那种想找退路的心态,是你钱正清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想法。我说错了吗?”
钱侍郎像是被一棍子打在了天灵盖上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他想反驳,想说“我对赵太师忠心耿耿”,可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因为沈清辞说对了,太对了。他就是在犹豫,就是在怕,就是想给自己找条活路。
这种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感觉,让他羞愧,也让他绝望。
车厢里安静了下来,静得只能听见外面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。
钱侍郎在车里坐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他低着头,双手在大腿上绞在一起,指节都发白了。他在挣扎,在权衡,在把全家的性命放在天平上称量。
终于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整个人都垮了下来。
“三皇子妃……你赢了。”
钱侍郎的声音沙哑,像是含着沙砾。他抬起头,眼神里最后一点挣扎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。
“赵太师……他疯了。”钱侍郎咽了口唾沫,“前天,他私下找我,让我在十日之内,把户部库里的三百七十万两存银,秘密转出三分之一。”
沈清辞眉头一挑,三百七十万两的三分之一,那可是一百二十多万两白银,这可不是个小数目。
“转到哪去?”沈清辞问。
“不知道。他只让我把账做平,银子提出来,有人会在城外接应。”钱侍郎苦笑了一声,“为了这事,我这两天头发都白了一半。这要是被查出来,我这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。我……我留了个心眼。”
说到这儿,钱侍郎顿住了,他看了一眼沈清辞,又看了看车帘子外面。
“你把记录藏哪了?”沈清辞追问了一句。
钱侍郎咬了咬牙,像是要把牙都咬碎了:“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赵太师查遍了我书房,抄了我的家,甚至翻了我的暗格,但他绝对想不到……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得极低:“记录,在我夫人那对陪嫁的玉镯里。”
沈清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玉镯。那对钱夫人视若性命,甚至差点拿去当铺的玉镯。
“那对镯子是中空的。”钱侍郎补充道,“当年我岳父留下的手艺,里面藏着那张银票的底单和转运的路线图。只有我知道怎么打开。”
沈清辞听完,没有说话。她伸手撩开车帘的一角,看了一眼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然后转过头,看着钱侍郎那张苍老的脸。
“钱大人,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这步棋,你走得有点险,但也走得对。回去之后,什么都别变,该干嘛干嘛。那镯子,让你夫人戴好。”
说完,她轻轻敲了敲车厢壁。
马车缓缓停了下来。
“下车吧。”沈清辞说,“就像咱们从来没见过一样。”
钱侍郎点了点头,钻出车厢。冷风一吹,他打了个哆嗦,但心里头那块压着的大石头,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。
他站在寒风里,看着那辆青布马车慢慢融入夜色,最后消失不见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,那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巷子的时候,沈清辞坐在车里,对对面的墨渊说了一句:“通知影阁,盯着钱府。今晚赵太师肯定会有动作,咱们得看看,这玉镯能不能保得住。”
墨渊应了一声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冷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