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太师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挺热,但这屋里头却透着股子让人背脊发凉的冷意。
书案右上角,整整齐齐地摞着四张信纸。那纸放那儿有七天了,既没被撕碎,也没被烧掉,甚至连动都没怎么动过——就是那么摆着。但如果凑近了细看,就能发现那纸张的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,白花花的,像是被谁拿手反复捏过、搓过,又嫌弃地扔回原处。
方幕僚一进门,眼神就在那叠纸上打了个转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:太师这是心里头急啊。
“太师。”方幕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把刚泡好的参茶搁在案角,“外头的风停了。”
赵太师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,那核桃转得飞快,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声响。他眼皮都没抬,声音闷闷的:“私兵进不来,钱正清在摇摆,沈廷章那老东西病倒了——但没死。”
说到最后半句,那转核桃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“那牵机散的量,足够让他走得很安详。”赵太师抬起头,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,“可他撑过来了。不仅没死,听说今儿早上还能喝两口粥了。”
方幕僚低着头,没敢接茬。
这事儿透着邪门。牵机散那是慢毒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一发作就是神仙难救。沈廷章能挺过来,绝对不是因为命硬,而是因为有人给他解了毒。
“能在三天之内配出牵机散解药,还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……”方幕僚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放眼京城,只有一个人有这手艺。”
赵太师冷笑了一声:“周太医。”
“是。除了周家那个神医,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。”方幕僚叹了口气,“看来,三皇子府是铁了心要把沈廷章这尊大佛供起来了。”
“让他供。”赵太师把那两颗核桃往桌上一拍,“救活了又怎样?也就是个会喘气的废人。周太医敢出手,那是他的胆子,以后我有的是机会跟他算这笔账。”
方幕僚没说话,他在等太师的下文。
这几天赵府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私兵那边的路被堵死了,钱侍郎那边看着又要反水,原本计划好的“里应外合”现在成了“孤家寡人”。太师如果不换个法子,这局面就要僵死在这儿。
“既然朝堂之外的路走不通了,”赵太师站起身,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,鞋底踩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那就走朝堂之内。”
方幕僚眼睛一亮:“太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三日后早朝,我要弹劾萧景珩。”赵太师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平常,“罪名我都想好了,就四条:揽权擅专、结党营私、私自扩军、意图不轨。”
方幕僚心里一咯噔。这四条罪名,条条都是冲着要命去的。
“太师,这……证据够吗?”方幕僚小心翼翼地问,“要是拿不出实锤,陛下那边恐怕……”
“证据?”赵太师嗤笑一声,走到书案前,手指点了点那四张边缘起毛的信纸,“这半年多,三皇子府干的事还少吗?玄甲卫的兵力是不是超了?影阁是不是在暗地里盯着百官?他和那几个边将的书信往来,真的只是‘叙旧’?”
他坐回椅子上,随手抽出一张宣纸,扔到方幕僚面前:“写。不需要什么铁证如山,只要把这些‘疑点’串起来,那就是一张网。陛下生性多疑,只要这火点起来了,他就得查。只要一查,萧景珩身上哪怕只有那么一点泥,也得被洗成黑的。”
方幕僚立马磨墨提笔,笔尖蘸饱了墨汁,悬在纸上:“下官这就拟稿。请太师示下,这措辞上……”
“狠一点。”赵太师闭上了眼睛,靠在椅背上,“不用给我留面子,也不用给他留面子。把咱们积攒的那些个段子,不管真的假的,全给我往上罗列。”
方幕僚点点头,笔走龙蛇,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那炉子里偶尔爆出的炭火声。
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方幕僚放下了笔,把墨迹未干的奏折双手捧起来:“太师,您过目。”
赵太师睁开眼,接过来扫了一遍。
奏折上写得洋洋洒洒,从萧景珩私自接手玄甲卫开始,一直说到他最近频繁接触户部和兵部的官员,字里行间全是“图谋不轨”的意思。确实,单挑出哪一条都能解释,但把这堆烂事儿往一块儿凑,怎么看怎么像是要造反。
“文笔不错。”赵太师点了点头,随手拿过朱笔,在奏折的末尾,重重地添了一句。
方幕僚探头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行字写的是:“请陛下明察三皇子是否蓄意夺嫡。”
夺嫡。
这俩字一出,那就不是简单的“管教皇子”了,这是要往死里整。在大梁,这俩字是禁忌中的禁忌。
“太师,这……是不是太重了?”方幕僚嗓音有点发干,“一旦把这罪名坐实,那就是……”
“那就是国本动摇。”赵太师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扔,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,“就是要重。我不重,陛下怎么能觉得我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在着想?我不重,怎么能逼得萧景珩不得不自断手足来证清白?”
他把奏折递回给方幕僚:“抄一份正本,明早递上去。另外……”
赵太师顿了顿,眼神往书房暗处扫了一下:“把这东西收好,别让不相干的人看见了。”
“是。”
方幕僚捧着奏折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又剩下了赵太师一个人。他重新拿起那两颗玉核桃,慢慢地转着。那“咔啦咔啦”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,听着像是谁在嚼骨头。
……
三更天,赵府后厨的一处下人房里。
一个看似负责烧火的杂役,趁着大伙儿都睡熟了,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借着灶膛里还没熄灭的余火,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字,确认无误后,又原封不动地折好,塞进了一根中空的竹筒里。
这竹筒被绑在一只信鸽的腿上。
杂役推开窗户缝,手一松,那信鸽便“扑棱”一声冲进了夜色里。
半个时辰后,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刚拆开竹筒倒出来的纸条。那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潦草,但依然能认出是方幕僚的笔迹——或者是有人临摹的。
这是一份弹劾奏折的抄本。
萧景珩披着衣服站在她旁边,凑过来一看,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。
“‘蓄意夺嫡’?”萧景珩指着那行朱批,冷笑了一声,“这老东西,真是够狠的。这帽子扣下来,我要是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,那才叫见鬼了。”
沈清辞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,看着它一点点卷曲、变黑,最后化为灰烬落在铜盘里。
“赵太师终于出牌了。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起头看着萧景珩。
“这牌面够大的,直接奔着要命去的。”萧景珩拉开椅子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去,“咱们之前不是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吗?但这上面列的那些个‘罪证’,要是让父皇认真查起来,还真有点麻烦。特别是玄甲卫那块儿,我确实多招了二百人。”
“预料到,不代表好应对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堆灰烬,眼神很沉,“赵太师这是被逼急了。私兵进不来,钱侍郎靠不住,他只能走这步险棋,想把水搅浑,好让他在浑水里摸鱼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接?”
“接?咱们现在不能接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他要在朝堂上发难,咱们就在朝堂上装傻。他说什么,咱们就认什么——当然,是认‘小错’,绝不认‘大罪’。”
“你是说,以退为进?”
“对。让他觉得自己赢了,让他觉得这一刀扎进去了。等他以为这一刀能要了你的命,放松警惕的时候……”沈清辞从铜盘里捏起一点灰,捻了捻,“咱们再把那一百二十万两的账本甩在他脸上。那时候,他在朝堂上越是咄咄逼人,这一巴掌就扇得越响。”
萧景珩听得直乐,把杯子往桌上一顿:“行,听你的。那我这几天就做个老实孩子,谁问话我都点头。”
沈清辞没笑,她转头看向窗外。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,那股子针对三皇子府的风浪,已经拍到了脚底下。
“让影阁的人都精神点。”沈清辞轻声说,“赵太师既然敢发难,那他后手里肯定还藏着别的招。这几日,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。”
“得嘞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萧景珩站起身,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“哎,你说赵太师那老东西,今晚能不能睡得着?”
“估计够呛。”沈清辞吹灭了蜡烛,“焦躁的人,总是睡不踏实的。”
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