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里的气氛今儿个有点怪,静得吓人。平时这时候,底下早就有点嗡嗡的说话声了,今儿个却一个个跟闭气了似的,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一声。大伙儿都低着头,盯着脚尖前面那一寸青砖,生怕眼神一飘,就被卷进什么里头去。
赵太师出列的时候,那脚步声沉得很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坎上。
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吭吭两嗓子清清嗓子,再慢条斯理地汇报今天哪儿旱了、哪儿涝了。他走到大殿正中间,手一伸,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折得方方正正的奏折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臣,赵辅,有本要奏。”
这一嗓子出来,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眼皮子抖了一下,手里的茶盏盖子轻轻磕了一下杯沿。
“讲。”皇帝的声音听着有点闷,像是还没睡醒,又像是懒得听。
赵太师没抬头,腰杆挺得笔直,声音洪亮,在大殿里回荡:“臣参三皇子萧景珩,揽权擅专、结党营私,有不臣之心!”
这话一出,底下那帮大臣脑袋垂得更低了,有几个胆子小的,腿肚子已经开始打哆嗦。这哪是吵架啊,这是要动手杀人了。
赵太师把奏折往上举了举,也不管皇帝接没接,直接就开始一条条地数落:“其一,三皇子府私蓄玄甲卫,人数早已超出亲王规制。据臣所查,玄甲卫实数已达三千之众,这哪里是护卫,分明是一支私军!且这支私军只听令于三皇子一人,这是把朝廷的法度放在了哪里?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,接着说:“其二,三皇子频繁与北境军将领私下书信往来。边关重地,将领只知军令,不知君命,若三皇子以此结交,意欲何为?难道是嫌这京城的官太小,想去边关换换口味?”
“其三,”赵太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手指头指向了站在文官队列前的那个身影,“王妃沈清辞,近日频繁出入各位大臣府邸,结交命妇,打听朝政。后宫不得干政,这是祖宗家法!沈清辞身为王妃,所作所为,分明是在替三皇子拉拢人心,干预朝政!”
这三条一摆出来,最后那四个字“不臣之心”,虽然赵太师没明说,但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这就是在说萧景珩要造反,要夺嫡。这帽子一扣下来,那就是要灭九族的罪过。
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,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三皇子怎么接这招。这可是灭门的罪过,只要赵太师拿出点实锤的证据,今儿个这金銮殿上怕是要血流成河。
萧景珩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头,手里拿着笏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像赵太师参的是个路人甲,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等赵太师说完,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的时候,萧景珩动了。他不慌不忙地跨出队列,两手把笏板一抱,对着龙椅行了个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“父皇,儿臣有话要说。”
“说。”皇帝依然坐在上面,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神色。
“赵太师所言,儿臣不敢苟同。”萧景珩直起身子,声音清朗,没有一丝慌乱,“关于玄甲卫一事,那是当年太后娘娘体恤儿臣,特意下旨特许扩充的,为的是保卫京城安危,防止意外。旧档都在内务府存着,父皇一查便知,何来私蓄一说?太师这是在质疑当年的懿旨,还是质疑儿臣对父皇的忠心?”
赵太师冷哼了一声:“太后特许?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如今时局已变,三皇子还拿这个当挡箭牌?三千人啊,足以围了这金銮殿!”
萧景珩没理会他的插话,继续往下说,语速不紧不慢:“其二,儿臣与边将书信往来,皆是公事。北境防务、粮草调度,儿臣身为皇子,替父皇分忧,过问几句有何不可?所有信件,儿臣府中皆有存底,若父皇不信,儿臣愿全部呈上,请父皇御览。”
“全部呈上?”赵太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,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萧景珩脸上刮过,“三皇子说得轻巧。那些信件在你府里,你想挑拣出哪些来呈上,还不是你说了算?谁知道那些‘谋逆’的信,是不是早就被你烧了?还是说,你觉得陛下眼睛瞎了,看不出来你在玩把戏?”
这话挺毒,直接就把萧景珩的信用给否了,也把皇帝架在火上烤。
萧景珩笑了笑,转头看着赵太师,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深意:“太师此言差矣。身正不怕影子斜,儿臣既然敢说全部呈上,就不怕看。太师若觉得儿臣会挑拣,不妨请父皇派人去儿臣府中,将所有往来信件,一封不落地调取出来。若有一封缺失,儿臣愿领欺君之罪。”
这话说得硬气,反正那些信本来就是公事,就算查也没什么问题。他这副坦荡荡的样子,反倒让赵太师那一刀砍在了棉花上。
赵太师没想到萧景珩这么干脆,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,正要再说话,上面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。
“行了。”
皇帝把玩着手里的扳指,目光在萧景珩和赵太师之间来回转了两圈,最后停在了萧景珩身上。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,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“老赵啊,你也是的,这么大岁数了,怎么火气还这么大。”皇帝懒洋洋地摆了摆手,“三皇子府的信件,让礼部派人去抄录一份归档即可。至于调信这种事,传出去不好听,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这朝廷里全是贼呢。”
赵太师愣了一下,没想到皇帝会是这么个反应。这不是和稀泥吗?但他不敢顶嘴,只能憋着一口气,低头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萧景珩也松了口气,赶紧谢恩:“儿臣谢父皇隆恩。”
这事儿看起来就这么过去了,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,这事儿没完,但至少今天这关算是混过去了。底下的大臣们也都暗暗擦了把汗,这早朝要是再这么下去,好多人估计得当场吓尿裤子。
“退朝。”
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,大臣们如蒙大赦,呼啦啦跪倒一片,口呼万岁,然后争先恐后地往外涌,生怕多待一会儿就会被赵太师给盯上。
人群很快就散得差不多了。
赵太师没急着走。他站在大殿门口,看着皇帝转身往后宫走的背影,眼神阴鸷得吓人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那个老太监——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,大太监李公公。
“李公公,请留步。”赵太师压低了声音,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冷。
李公公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上挂着那副职业假笑:“赵太师,您有什么吩咐?”
赵太师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:“请转告陛下——臣还有一份证据,乃是要命之物,不便在朝堂上出示。待陛下空闲之时,臣愿单独呈奏。”
李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,深深地看了赵太师一眼。他没说话,也没有拒绝,只是轻轻地,几乎察觉不到地点了一下头。
随后,李公公转身追着皇帝的背影去了。
赵太师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看着那两扇渐渐合上的朱红大门,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狞笑。这一刀虽然没砍中要害,但他手里还有一把更快的刀,这把刀,才是真正要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