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夜静得发慌,只有御书房里的烛火偶尔“噼啪”响一声。
皇帝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个用黄绸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卷儿。这东西是刚才李公公送进来的,说是赵太师“不便在朝堂上出示”的要命物件。
皇帝把黄绸揭开,里面是一张信纸。
这纸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角还带着点被烟熏火燎过的痕迹,像是在哪个旮旯角落里藏了好些日子。皇帝把信纸展开,刚看了两行,眉头就拧成了个疙瘩。
信是北境军一个叫李铁柱的参将写的,收信人是三皇子萧景珩。
这本来没什么,皇子跟边将有点往来也是常有的事。坏就坏在,这信上有半句话被人用朱笔狠狠地圈了起来,那红圈在烛光下刺眼得很——“若殿下有需,末将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没头没尾的。
这就让人想入非非了。殿下有什么需?效什么犬马之劳?是把这一千多号兵马带给殿下使唤,还是帮殿干点不能见光的脏活?
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听着挺渗人。
“李公公。”皇帝没抬头。
“奴才在。”门口的李公公赶紧迈着小碎步进来,腰弯得跟大虾米似的。
“老赵说这信是从哪儿弄来的?”
李公公眼观鼻鼻观心,回得那是滴水不漏:“回陛下,赵太师说,这是兵部前些日子核查旧档时,在一堆废弃文书里偶然发现的。太师不敢私藏,特意送来请陛下过目。”
“偶然发现?”皇帝冷笑了一声,把信纸往桌上一扔,“哼,老赵这‘偶然’还真是来得巧。早不发现晚不发现,偏偏今天早朝刚吵完,晚上就‘偶然’发现了一封谋反的信。”
李公公没敢接茬,这种话那是掉脑袋的,他只能装聋作哑。
皇帝重新拿起那封信,盯着那句被圈出来的话看了好一会儿。他在想,这老三平时看着吊儿郎当,心里到底怎么想的?这北境军可是咱们大梁的精锐,要是真跟三皇子勾搭上了……
但他又不完全信赵太师。这老东西为了斗倒三皇子,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。这信会不会是被剪裁过的?上下文呢?
沉默了半晌,皇帝把信纸重新折好,塞回黄绸里,随手扔进了抽屉最里面。
“先收着吧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“朕乏了。”
“是。”李公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里。
沈清辞正拿着一把剪刀修剪一盆兰花,那剪刀“咔嚓咔嚓”的,听着挺利索。
墨渊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点急色:“王妃,宫里的线回信了。赵太师那老东西,真送了一份东西进宫。据说是北境一个参将写给殿下的信,只有半张,上面那句‘效犬马之劳’被朱笔圈得跟个血窟窿似的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,轻轻把一片枯叶剪了下来,扔进垃圾桶里。
“断章取义。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这老东西玩剩下的把戏了。这信肯定是把上下文都给剪了,单拎出这么一句来,就是坐实了老三在结交武将、蓄谋造反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坐在一旁喝闷茶的萧景珩:“那封信的全文,你手里还有底稿吗?”
萧景珩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有点没好气:“我有那闲工夫记这种破事儿?那信是半年前写的,当时那李铁柱也就是个傻大个,想让我帮他递个折子,说说北境那边的粮草问题……哎等等。”
萧景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一拍大腿:“我想起来了。这信发出去的时候,影阁那个死脑筋林缺,说是什么‘重要文书必须留档’,硬是让那信使在出发前抄了一份底子留在府里。”
他转头看向门口:“墨渊,去把林缺叫来。让他把半年前那个叫李铁柱的底稿给我找出来。要是找不到,我就把他塞进那个破茶壶里当壶塞!”
“得嘞,我这就去抓那小子。”墨渊一闪身就没影了。
沈清辞看着萧景珩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笑:“这回还得亏林缺那死脑筋。要是没这份底稿,赵太师这一刀,咱们还真不好接。”
“妈的,这老东西想玩阴的。”萧景珩咬牙切齿,“等这事儿过了,我非得拔了他那把胡子不可。”
没过多久,林缺哭丧着脸就被墨渊拎进来了,手里颤颤巍巍地捧着一本册子。
“殿下,王妃,都在这儿了。每一封发出的信,影阁都留了底,连日期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林缺一边擦汗一边说,“这李铁柱的信,在这儿呢。”
沈清辞拿过册子,翻到那一页,仔细看了看。信的全文写得挺诚恳,大概意思就是北境那边粮草发霉,官兵们吃得拉肚子,他这个参将想了个改进的法子,但上面的大员不收,只能求三皇子帮忙转呈给兵部。
那句“若殿下有需,末将愿效犬马之劳”的前面,还有半句——“若殿下愿将此建议呈递兵部,解北境将士之苦”。
连起来一看,那就是个求爷爷告奶奶走后门的,跟造反那是八竿子打不着。
“没错,就是这篇。”沈清辞把册子合上,递给萧景珩,“趁热打铁。现在赵太师那半封信刚送到皇上手里,皇上心里的疑虑还没散呢。你赶紧把这全文抄一份,连夜送进宫去。”
“这大半夜的,怎么送?”萧景珩问。
“怎么送都行,只要能送到李公公手里就行。”沈清辞眼神坚定,“咱们要赶在赵太师的谎言发酵之前,把真相摆在皇上面前。皇上多疑,但他不傻。只要看到全文,他就会明白赵太师在耍他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,不再废话,铺开纸,提笔就抄。他的字写得好,又快,一盏茶的功夫,那封完整的信就抄好了。
“墨渊,你跑一趟。”萧景珩把信折好递过去,“务必亲手交到李公公手里,就说,这是赵太师‘忘’了的另一半。”
“好嘞,您瞧好吧。”墨渊把信往怀里一揣,像只狸猫一样窜进了夜色里。
沈清辞看着萧景珩,轻声说:“这下子,赵太师不但没伤到咱们,反而在皇上那儿挂上了‘欺君’的嫌疑。这老狐狸,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萧景珩伸了个懒腰,往椅子背上一靠:“借你吉言。不过,这老东西后面肯定还有招,咱们还得接着。”
……
御书房。
皇帝正准备起身去后殿歇着,李公公又匆匆折返了回来,手里拿着个新封好的信套。
“陛下,三皇子府派人送来了个急件,说是……说是赵太师刚才呈上的那份信,还有半张没带全。”
“哦?”皇帝重新坐了回去,眼睛眯了一下,“拿上来。”
李公公把信呈上去。皇帝拆开,借着烛光一看。
信是完整的,字迹跟刚才那半张对得上,连纸张的纹路都能接上。皇帝仔细读了一遍,眉头慢慢舒展开了。
“若殿下愿将此建议呈递兵部……解北境将士之苦……效犬马之劳……”
皇帝念叨着这几句话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这哪是什么谋反的信啊,这分明就是一个急于解决手下士兵吃饭问题的粗人,在求皇子帮忙递个折子。
再看看刚才那半封,被特意圈出来的那一行,在全文里显得那么滑稽。
“赵辅啊赵辅。”皇帝摇了摇头,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,“你把朕当瞎子哄呢?你当朕这几十年的御座是白坐的?”
他伸手拉开抽屉,把那个黄绸包拿了出来。
“啪嗒。”
皇帝划亮了一根火折子,凑到了那半封断章取义的信底下。火苗舔上了纸张,卷曲的黑烟冒了出来,带着一股子烧焦的墨味。
看着那半封信在火里化为灰烬,皇帝吹灭了火折子,随手将那一捧黑灰倒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。
“传朕旨意,”皇帝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“明日早朝,让赵太师歇着吧,不用来了。朕想静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