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空气今儿个有点粘稠,像是谁往这大殿里泼了一锅热粥。
赵太师站在百官的最前头,腰板挺得僵直。本来昨儿晚上内传的旨意是让他“歇着”,不用来早朝了,但他心里头不踏实,还是来了。结果皇帝看见他,只是挑了挑眉毛,没赶人,也没让他跪,就让他那么戳着。
这一戳,就戳出事儿来了。
散朝前,皇帝手里盘着那对核桃,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朕昨儿个收到一封旧信,看着挺有意思。但这信吧,有点残疾,只有半张纸。”
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接话。
皇帝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凉意:“朕让人去查对了一番,这才发现,原来是有人把信给裁了。把前因后果都裁没了,就剩中间那么一句‘豪言壮语’,这是想把朕当猴耍呢?”
他把核桃往案上一搁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全场:“往后啊,凡是给朕送东西的,特别是送这种断章取义玩意儿的,记得把全文都附上。少一个字,朕就让他少一只手。”
这话没点名道姓,但大殿里几百号人,谁心里没数?
所有人的目光,虽然不敢明着往赵太师身上瞟,但余光都往那边扫。赵太师那张老脸皮子再厚,这会儿也有点挂不住了。他站在那儿,纹丝不动,脸色如常,就像皇帝在说隔壁老王家的事儿。
但他袖子里的那只手,死死地攥成了拳头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。只有站在他身侧的方幕僚,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一抖一抖的袖管。
“退朝。”
小太监这一嗓子,成了众人的救命稻草。平时散朝,那帮依附赵太师的大臣都得围上来,太师长太师短地叫个不停,今儿个倒好,一个个脚下抹了油,往外涌的时候,故意放慢了步子,跟赵太师拉开了足足有五步远的距离。
谁也不想这时候沾上一身腥。
“这风向……变了啊。”一个兵部的侍郎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,脚步飞快,恨不得立马飞出这金銮殿。
赵太师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匆匆离去的背影,冷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
……
回府的路上,赵太师一言不发。
进了书房,他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扔,这才算是松了口气。方幕僚跟在后面,顺手把门关严实了。
“太师,陛下这是在敲打您。”方幕僚倒了杯茶,递过去,“这招‘指桑骂槐’用得溜啊。”
赵太师接过茶,没喝,直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,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她比我快。”赵太师咬着牙,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,“我的信送进去不到两个时辰,那全文就到了御书房。就在朕眼皮子底下,把我的局给破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盯着方幕僚:“她宫里有人。而且这人位置不低,能随时进出御书房。”
方幕僚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太师,未必是三皇子府的人。沈清辞虽然手段多,但她进宫的次数有限,能在御书房里随便翻找的,只有那一两个心腹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是太后。”方幕僚压低了声音,“沈清辞能这么快拿到消息,还能这么快把东西送进去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她通过太后宫中的渠道。太后的贴身内侍,跟御书房那是通着的。”
赵太师愣了一下,随即眯起了眼睛。
“你是说,老妖婆已经彻底站到那边去了?”
方幕僚点了点头:“之前王妃频繁结交命妇,名义上是体察民情,实际上多半是在替太后跑腿,或者是在帮太后清理宫里的眼线。太后那是聪明人,她看得出来,谁才是真的为她好,谁是想拿她当枪使。这一回,太后这是在明着护着三皇子啊。”
赵太师没说话,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。地上的碎茶片被他踩得嘎吱嘎吱响。
过了好半天,他停下脚步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:“既然如此,那就动太后。”
方幕僚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,抬头看着赵太师,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:“太师,您这是要干什么?动太后那是最后一步!那是先帝的正妻,当今陛下的生母!这步棋要是走错,咱们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!这雷踩不得,绝对踩不得!”
“我没说要踩雷。”赵太师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,“既然她护着萧景珩,那咱们就让她护不住。只要这老妖婆一倒,三皇子那边就断了一条大腿,到时候看他还怎么蹦跶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别急,先探探口风。”赵太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那是他昨晚连夜写好的,“去,把这封信送到太后宫里。别给李公公,找个信得过的小太监,直接递到太后跟前。就说……臣有要事求见。”
方幕僚接过信,手心里全是汗:“太师,这……要是太后不肯见,或者把信交给了陛下……”
“那正好说明她已经铁了心跟咱们对着干了。”赵太师冷笑一声,“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……
慈宁宫。
太后正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。小宫女跪在一边,正在给她捶腿。
“太后娘娘。”守在门口的大宫女翠云走了进来,手里托着一封信,“赵太师派人送来个东西,说是要亲手交给您,还说是有要事。”
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了。
她没睁眼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人呢?”
“回太后,人被李公公挡在外面了,只有这封信送进来了。”
“哼。”太后冷笑了一声,那声音里透着股子厌倦,“这个老东西,昨儿个才在朝堂上闹了一出,今儿个就闹到哀家这里来了。他是觉得哀家这儿是菜市场啊,想进就进?”
她睁开眼,看都没看那封信一眼:“拿走。告诉来的人,就说哀家身体不适,近日不见外客。有什么事,让他去朝堂上跟陛下说。”
“是。”翠云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退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
太后叫住了她,坐直了身子,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厌恶:“把信给退回去。告诉赵辅,哀家眼睛花,看不了这么长的信。以后这种东西,别往哀家宫里送,脏了哀家的地方。”
翠云愣了一下,赶紧低头应道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……
赵府书房。
方幕僚看着被退回来的信,脸色难看极了。信封上连个折痕都没有,显然是根本就没拆开。
“太师……”方幕僚咽了口唾沫,“太后这话,说得有点重啊。‘脏了哀家的地方’……这连面子都不给了。”
赵太师坐在椅子上,手里摩挲着那两颗玉核桃,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好,很好。”赵太师突然笑了起来,那笑声听着让人毛骨悚然,“既然软的不行,那就别怪我硬来了。老妖婆,这可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他把那封信抓起来,直接扔进了火盆里。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上来,瞬间就把信纸吞没了,映得赵太师那张脸忽明忽暗的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赵太师盯着那团火,幽幽地说,“让钱侍郎把手里那些关于太后当年干预立储的‘旧账’整理一下。不用多,只要能让陛下起疑心就行。”
“太师,这可是大逆不道啊……”
“成王败寇。”赵太师打断了他的话,“只要萧景珩倒了,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。到时候,就算是太后,也得乖乖听着。”
说完,他拿起桌上的茶壶,发现是空的,便随手一扔。茶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换茶。”赵太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