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府的后院平日里静得跟坟地似的，但这会儿更静。
方幕僚走出书房的时候，外头的天色黑得像口大锅。他没像往常那样等着赵太师喊“再议议”，也没等着一起吃那顿冷掉了的宵夜，而是直接拱了拱手，说了一句“大人早点歇着”，转身就走。
这是他跟在赵太师身边十年来，头一回没打招呼就溜号。
回到自个儿那间偏院，方幕僚把门“哐当”一声关死，连灯都没点，就那么摸黑坐在椅子上。屋里冷飕飕的，他却觉得手心里全是汗，黏糊糊的难受。
“动太后”。
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，转得他脑仁疼。赵太师这回是真的急眼了，连这种要诛九族的话都说得出口。太后是什么人？那是先帝的正妻，当今皇帝的亲娘。动太后，那就是在跟皇帝的孝道过不去，是在挖大梁的根基。
这一步棋走出去，那就不是胜负的问题了，是生死的问题。要是皇帝真被逼急了，为了保住亲娘的颜面，别说是他这个谋士，就是赵太师这棵大树，也得被连根拔起。
方幕僚在黑暗里坐到了三更天，窗户纸都泛白了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这路不能这么走，得换个活法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，方幕僚又准时出现在了书房门口。
赵太师起得比他还早，正坐在那儿喝茶，眼圈有点黑，显然是一宿没睡。看见方幕僚进来，赵太师眼皮都没抬，只当昨晚的事儿没发生。
但方幕僚知道，这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“大人。”方幕僚走到桌边，倒了杯凉茶润了润嗓子。
“昨晚怎么走那么早？”赵太师把茶杯放下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，“是有急事，还是觉得我这书房气闷？”
方幕僚没敢接那茬，他知道这是在点他。他挺直了腰杆，也没拐弯抹角：“大人，昨晚您说的那个法子，不行。太后动不得。”
赵太师手里的动作停住了，慢慢抬起头，那双浑浊却精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幕僚：“哦？你也觉得我不行？”
“不是您行不行的问题，是这步棋太险。”方幕僚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太后那是三皇子最后的保护伞，也是陛下心里的底线。咱们要是动了太后，陛下哪怕心里再疑心三皇子，为了皇家的脸面，为了天下的骂名，他也得站在三皇子那边。到时候，咱们就是把三皇子扳倒了，陛下也得记恨您一辈子。这叫杀敌一千，自损八百，不划算。”
赵太师冷笑了一声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就在这儿干等着？那老妖婆护着萧景珩，咱们连手都伸不进去！”
“不干等着。”方幕僚往前走了一步，压低了声音，“既然硬骨头啃不动，咱们就啃软的。太后咱们惹不起，但沈清辞身边的人，咱们动得起。”
赵太师眯了眯眼睛：“你指谁？”
“翠儿。”方幕僚吐出两个字，“沈清辞的贴身丫鬟。”
赵太师眉头皱了起来：“一个丫头片子？能成什么气候？”
“大人，这丫头不一样。”方幕僚分析道，“您想啊，沈清辞那是从相府出来的，那是沈廷章的掌上明珠。她进三皇子府这么久，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唯独这个翠儿，一直跟在她身边。这丫头进府不到两年，是沈清辞从相府带出来的唯一心腹。听说沈清辞小时候被人下过毒，身子骨弱，这翠儿那是衣不解带地照顾，两人的关系比亲姐妹还亲。”
方幕僚顿了顿，观察着赵太师的神色：“对于沈清辞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来说，她身边最亲近的人，往往就是她最大的破绽。抓住了这个翠儿，就等于捏住了沈清辞的软肋。”
赵太师没说话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他在想。这确实是条路子。萧景珩那是块硬骨头，沈清辞更是个刺头，直接跟他们硬碰硬，这两次都没讨着好。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，往往能出奇制胜。
“那丫头有什么把柄吗？”赵太师问。
“没有把柄，那就制造把柄。”方幕僚的眼神阴冷了一下，“或者，让她变成一把刀。如果……她在沈清辞的药里动了点手脚呢？或者，她把沈清辞的行踪悄悄卖给咱们呢？”
赵太师沉默了。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，过了好半天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行吧。”赵太师重新端起茶杯，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，“那就先放放太后。你去安排人，把那丫头盯紧了。别急着动手，先摸摸她的底，看看她有什么贪嗔痴。只要是人，就有弱点。”
“是。”方幕僚松了口气，退了出去。
赵太师看着他的背影，眼神复杂。这老家伙跟了自己十年，从来没这么反驳过自己。不过话说回来，要是连这么个劝谏的人都没了，那自己也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。
……
三皇子府，日子还是照常过。
翠儿根本不知道自个儿已经被人给挂上号了。她这会儿正蹲在井边，拿着木槌在那儿捶衣服。冬天的水冷得刺骨，那水顺着她的袖口往里灌，冻得手背上全是红红的冻疮，但她好像也不觉得疼。
“翠儿，你这手都冻成胡萝卜了，歇会儿吧。”旁边的小丫鬟看着都心疼。
“没事儿，王妃这身衣裳明天要穿，得赶紧弄出来。”翠儿嘿嘿一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“王妃身子弱，受了风寒可不行。这点冷算什么，我皮糙肉厚的。”
她把洗好的衣裳晾在架子上，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。看着那随风飘荡的衣裳，她心里头还挺美。能伺候王妃，那是她的福分。
与此同时，在王府隔壁的一间茶楼二楼上。
两双眼睛正透过窗户的缝隙，死死地盯着那个在院子里忙活的小身影。
“那就是翠儿？”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压低声音问。
“对，就是她。”另一个人是个满脸麻子的汉子，手里剥着花生，“寸步不离那个小院子，每天除了洗衣做饭，就是去抓药。也没见她跟外头有什么瓜葛。”
“太师说了，先盯着。找出她经常去的地方，认识的人。”灰布长衫把花生皮吹了吹，“尤其是看看，有没有什么男人跟她走得近。”
“这大冬天的，谁没事儿往外跑啊。”麻子脸嘟囔了一句。
“那就盯着药铺。”灰布长衫冷冷地说，“那是她唯一的去处。”
这种跟踪一直持续了三天。
翠儿每天的日子跟复印似的，两点一线，除了王府就是药铺，除了抓药就是回府伺候。她单纯得像张白纸，甚至连个多余的笑容都没给过路人。
但就是这个“单纯”，让墨渊起了疑心。
墨渊这三天也没闲着。沈清辞虽然没特意嘱咐，但他习惯性地会把王府周围都扫一遍。到了第三天傍晚，他敏锐地发现，翠儿去药铺抓药回来的路上，身后总吊着两条“尾巴”。
那两个人混在买菜的大妈和卖炭的挑夫中间，换了好几次装，但那股子子不离不弃的劲头，太专业了。普通的街头混混没这个定力，普通的探子也没这个耐心。
墨渊蹲在王府对面的房顶上，嘴里叼着根草棍，眯着眼睛看着那两个人影跟着翠儿一直到了王府后门，看着翠儿进了门，那两人才在巷子口散开。
“妈的，这狼鼻子终于伸过来了。”墨渊吐掉嘴里的草棍，身形一闪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得赶紧去跟王妃说一声，这回，赵太师是冲着软肋下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