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坊的伙计把那一包上好的云锦往后门台阶上一搁,哈着白气说了句“翠儿姐收好”,转身就跑了。这天儿冷得邪乎,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,谁都不想在风口多待一秒。
翠儿裹紧了身上的棉袄,弯腰去抱那包布料。刚一转身,就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站着个老头。
这老头看着挺体面,头发虽然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,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深蓝棉袍,手里拄着根竹杖。他就那么在那儿站着,也不吭声,眼神在巷子里扫来扫去。
看见翠儿看过来,老头这才拄着竹杖走了两步,脸上堆起笑:“姑娘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
翠儿是个热心肠的性子,把布料抱在怀里,点了点头:“老伯您说。”
“这条巷子出去,是哪个街口啊?”老头眯着眼,指着巷子那头,“我这是迷了路,想找东市那边去。”
“那是东街。”翠儿指了指路,“顺着这儿直走,到底左拐,再过一个牌楼就是东市了。不远,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“哎哟,那是谢了。”老头点了点头,却不急着走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翠儿身上转了一圈,视线停留在她怀里那包布料上,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朱红后门。
“姑娘这是在三皇子府里做事吧?”老头笑呵呵地问,“看着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,身上这股子精气神儿跟别处不一样。”
翠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也就是个伺候人的活儿,讨口饭吃。”
“三皇子府好啊。”老头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,“那是积善之家。在这府里当差,姑娘也是有福气的人。看着就……体面。”
最后这两个字,老头咬得有点重。
翠儿没多想,只当是这老伯随口夸奖,便福了福身:“老伯过奖了。天儿冷,您赶路早点儿回吧。”
“行,行,我这就走。”老头摆了摆手,慢吞吞地转过身,拄着那根竹杖,一步三摇地往巷子那头去了。
翠儿抱着布料回到院里,把东西往房里一放,坐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。她倒了杯热水捧着,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那老头的脸。
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她是个干粗活的,平日里最熟悉的就是衣裳鞋袜。刚才那老头看着穿得朴素,那棉袍也是旧款,但这袖口……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袖口一点毛边都没有,甚至连个磨损的痕迹都看不见。
在府里那些个常年穿旧衣的粗使婆子,袖口和领口哪有不磨损的?更别提那根竹杖了。刚刚下了雪,地上的泥汤子还没干透,老头拄着竹杖走了那么远,那竹杖的尖端居然干干净净,一点泥星子都没沾上。
这哪像是迷路问路的人啊。
翠儿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手里的热水都有点端不稳了。她放下杯子,转身就往墨渊住的偏院跑。墨渊这几天都在府里待命,没怎么出任务。
墨渊正坐在廊下磨刀,那匕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,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墨大哥!”翠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墨渊手里的刀一停,抬头看她:“怎么了?慌慌张张的,布料被人抢了?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翠儿摆着手,把刚才遇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最后她特意补充了一句:“那老头袖口太新了,竹杖也不沾泥。我瞧着不像是好人。”
墨渊听着听着,脸色就沉了下来。他把匕首往鞘里一插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“你没理他吧?”
“我就给他指了个路,别的没说。”翠儿有点紧张,“墨大哥,那人……”
“你先回屋去,别声张。”墨渊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这事儿交给我。”
当天下午,墨渊就换了一身便装出去了。他没走正门,翻墙溜出去的,直奔城西的户籍司。他在那儿有个喝过酒的朋友,是个管档案的小吏。
不到一个时辰,墨渊就回来了。
他直接去了沈清辞的书房。沈清辞正对着那几盆兰花发呆,看见墨渊进来,便问: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墨渊把帽子往桌上一扔,脸色难看得很,“那条巷子周围两里地,根本没有姓白的人家。那老头说自己住城东,也是瞎扯。城东那片前年就烧了,现在还是片废墟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捻着兰花叶子,眼神冷了下来:“不是迷路的,那是冲着人来的。”
“是赵太师的人。”墨渊咬牙切齿,“这帮孙子,正面干不过咱们,就开始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盯上翠儿了。”
“把翠儿叫来吧。”沈清辞轻声说。
翠儿进来的时候,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显得特别局促。她听墨渊说了,那老头是来害人的,心里正怕得要命,觉得自己闯了大祸。
“小姐……我……”翠儿还没说话,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不是故意跟他说话的,我以为他真的迷路了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沈清辞走过来,拉过她的手,让她坐在自己旁边,“换做是我,也会给他指路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差点就把咱们府里的事儿说漏嘴了。”翠儿抽噎着,“小姐,你别赶我走,我以后再也不多嘴了。”
“翠儿,听着。”沈清辞把她的手握紧了,“从今天起,你出门办事,墨渊或者影阁的人会跟着你。你去哪儿,他们就去哪儿。”
“那……那多麻烦啊。”翠儿急了,“我就取个布料,还要带个保镖,这像什么话。”
“这不是麻烦。”沈清辞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不是我的下人,也不是我的麻烦。你是我的家人。在这个世上,家人受了欺负,那是要拼命的。”
翠儿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从丞相府跟着沈清辞出来这么久,沈清辞对她好,她都知道,但从来没有听沈清辞说过“家人”这两个字。在相府,主子就是主子,奴才就是奴才,那是天堑。
翠儿低下了头,不敢让沈清辞看见她通红的眼眶。她死死地咬着嘴唇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沈清辞的手背上,烫得沈清辞心里一颤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沈清辞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,“去把脸洗洗,晚上给你做桂花糕吃。”
“嗯。”翠儿用力点了点头,捂着脸跑出了书房。
……
夜深了,翠儿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屋里的炭火早就熄了,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。她闭上眼,脑子里乱哄哄的。迷迷糊糊中,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丞相府的那个小院子。
那时候,阳光特别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和小小姐——那时候还没叫王妃呢——就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下剥莲子。小小姐剥得慢,总是剥坏,她就抢过来帮忙。
风吹过树叶沙沙响,远处有鸟叫,一切都好好的,安安静静的,没有什么太师,也没有什么坏老头。
“翠儿,你怕不怕?”梦里的沈清辞突然转过头问她。
“不怕,只要小姐在,我就不怕。”她在梦里大声回答。
可是一阵冷风吹过,梦里的院子突然黑了,那棵枣树也变得光秃秃的。翠儿猛地惊醒过来,一下子坐了起来。
外头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窗棂的声音。
她摸了摸脸,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。那个梦太真实了,真实得让她心里发慌。她说不清刚才到底梦到了什么,但那种不安,就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翠儿裹紧了被子,缩成一团,睁着眼睛直到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