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才刚透过窗纸照进来,屋里还是灰蒙蒙的。
沈清辞坐在妆台前,手里捏着那支成色温润的白玉簪,正对着铜镜往头上比划。镜子里的那张脸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,但眼神已经清亮得吓人,看不出半点昨晚因为翠儿那通哭诉留下的情绪波动。
墨渊候在门口,身子挺得笔直,像个木头桩子。
“去备辆车。”沈清辞把簪子插进发髻里,动作稳得很,头也不回地发话,“把翠儿送去城外西山的那个庄子。别声张,就说是府里远房的一个穷亲戚来投奔,在庄子上的后厨帮帮忙,记在账房的名下就行。”
墨渊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应了一声:“得嘞。什么时候走?”
“现在。”沈清辞拿起桌上的胭脂盒,淡淡地说,“趁着早市还没散,城门查得松。”
这话音刚落,翠儿端着洗脸水正好迈进门槛。她耳朵尖,听见“送去西山”这几个字,手里的铜盆“咣当”一下差点砸脚面上。
“小姐,您要送我走?”
翠儿把盆往架子上重重一放,水溅出来不少,打湿了她的鞋面。她几步冲到沈清辞身后,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,眼圈红通通的,“我不走。昨儿个您还说我是家人,怎么一觉醒来就要把我赶走?是不是嫌我笨,又给您惹祸了?”
沈清辞透过铜镜看着她,手里的动作没停,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鬓角的碎发。
“不是赶你走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波澜,“是让你去帮我看着那个庄子。那庄子今年收成不错,管事的是个老实人,但也容易被人欺负。你去了,替我盯着点,别让他们把庄里的东西都顺没了。”
“那墨大哥不能去吗?林缺不能去吗?”翠儿急了,嗓门都有点哑,“非得是我?”
“他们?他们那粗枝大叶的样儿,懂怎么管账吗?”沈清辞终于转过身来,看着翠儿那张涨红的脸,“翠儿,这事儿只有你能办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翠儿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不肯掉下来。
沈清辞看着她,伸手帮她把鬓角乱掉的头发别到耳后:“等我把赵太师这老狐狸处理完了,你想什么时候回来,我就什么时候派车去接你。到时候,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。”
翠儿低着头,没说话。她知道沈清辞的脾气,决定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而且她心里也明白,那个问路的老头是个祸害,她要是留在府里,保不齐真会给小姐惹出大乱子。
过了好半晌,翠儿吸了吸鼻子,也没再争,转身就在屋里忙活开了。
她没去收拾自己的包袱,而是打开了沈清辞的大衣柜。她把那些厚实的冬衣一件件拿出来,叠得整整齐齐,又找来防潮的樟脑丸,往柜子的角落里塞。
“小姐,这几天气候干,您这手容易裂,护手膏我放在第一个抽屉里了,记得每天抹。”
“这件狐裘的扣子松了一颗,我给您缝好了,您穿的时候轻点扯。”
“那几本爱看的书,我都给您搬到书架最下层了,您踮脚拿不着。”
翠儿一边念叨,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,仿佛她只是出一趟短门,而不是要去躲灾。沈清辞坐在那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……
午时刚过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就从三皇子府的侧门悄没声地溜了出去。
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翠儿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。她死死地攥着手里那块帕子,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,另一只手扒着车窗,拼命往后头看。
那扇朱红色的侧门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。翠儿一直没哭,她怕自己一哭,赶车的墨渊就得回头,到时候小姐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。
沈清辞站在府里的廊下,一直盯着那辆马车彻底看不见了,才收回视线。
初冬的风刮在脸上生疼,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,转身进了书房。
萧景珩正坐在里面把玩着那把还没还回去的匕首,看见她进来,挑了挑眉:“送走了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走到炭盆边,伸手烤了烤,“赵太师想动我身边的人,现在好了,我这儿没棋子给他动了。”
“你这招‘置之死地而后生’用得倒是顺手。”萧景珩笑了笑,把匕首往桌上一扔,“不过你也真放心,就让墨渊一个人送?万一赵太师在道上劫人呢?”
“他不敢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火光映在她脸上,“现在满朝文武都盯着咱们,赵太师要是敢在京城地界上劫三皇子府的马车,那就是明摆着跟陛下叫板。他没那么傻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不过这丫头这一去,怕是得受点苦。那庄子我听说过,在西山脚下,冬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。”
“苦点好。”沈清辞轻声说,“活着就行。”
……
三天后,赵太师府。
书房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。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探子跪在地上,脑袋都快埋进裤裆里了。
“你是说,人不见了?”赵太师手里捏着那串佛珠,转得飞快,发出一阵急促的摩擦声。
“是,大人。”探子颤颤巍巍地说,“小的们守了三天,那丫头再没出过后门。今儿个小的实在忍不住,买通了府里一个倒夜香的婆子,才听说三天前就被送走了。”
“送哪去了?”赵太师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“送去了城外西山的……云隐庄。”
方幕僚站在一旁,听到这个名字,眉头微微一跳。他赶紧翻开手里的一本册子,手指飞快地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,最后停在了一页上。
“大人。”方幕僚抬起头,脸色有点难看,“这云隐庄,底档上写的是‘民间私产’,但咱们以前查过,那个庄子的地契,其实在太后的名下。”
赵太师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方幕僚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寒意:“你是说,太后?”
“是。”方幕僚叹了口气,“沈清辞这手够狠的。她不是随便找了个地儿藏人,她是直接把人送进了太后的地盘。别说咱们,就算是陛下,要想去太后的庄子上抓人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赵太师没说话。他松开了手里的佛珠,那串珠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子上,滚了几圈,最后停在了他的手边。
他看着那串珠子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原本以为切断了翠儿这个软肋,就能让沈清辞投鼠忌器,没想到这丫头直接钻进了那个最难啃的龟壳里。
“好,真好。”赵太师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这是彻底把太后当成了靠山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风吹过,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像是一张张嘲讽的笑脸。
“大人,那咱们还盯着那庄子吗?”探子小心翼翼地问。
赵太师猛地回过头,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砸了过去:“盯着个屁!那是太后的庄子,你去盯着,是想让太后把你的皮剥了挂在墙上吗?”
探子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方幕僚看着赵太师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,心里暗暗叹气。这步棋,看来是走死了。沈清辞这一手,不仅保住了翠儿,还顺便在太师和太后之间,又楔进了一根钉子。
“大人,既然那边动不了,咱们是不是得换个法子?”方幕僚试探着问。
赵太师转过身,背对着光,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,看不清喜怒。
“换。”赵太师冷冷地说了一个字,“软的不行,就来硬的。既然人抓不到,那就直接从这王府本身下手。三皇子府不是有玄甲卫吗?我倒要看看,这把刀,到底是杀敌的,还是自伤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