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扁鹊冲进暖阁时,裴归尘已经倒在软榻上,脸色青白。
“都出去!”老头儿吼了一声,禁军们互相看了看,陆续退到门外。沈令仪站在原地没动,赛扁鹊瞪她一眼:“你也……”
“我是医官。”沈令仪平静地说,“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赛扁鹊没再坚持,迅速打开针囊。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他抽出最长的一根,对准裴归尘头顶穴位。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针囊内侧。
那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枚银针,针尾都刻着细小的字。当赛扁鹊取出第三枚时,沈令仪看见了——针尾刻着一个清晰的“沈”字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是沈家医馆特制的银针。父亲沈清源有个习惯,所有自用的医疗器具都会让工匠刻上姓氏。针尾的刻字方式、字体大小,甚至那一点特殊的弧度……她太熟悉了。
赛扁鹊专注施针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的手法很稳,每一针都精准落在穴位上。裴归尘的呼吸逐渐平稳,青白的脸色开始恢复血色。
沈令仪盯着赛扁鹊的手。
这双手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,指节粗大,虎口处还有一道陈年刀疤。她记得父亲说过,真正的好大夫,手上会有三种茧:握针茧、切脉茧、捣药茧。赛扁鹊的手上,三种都有。
最后一针落下,裴归尘的眼皮动了动。
赛扁鹊长舒一口气,擦了擦汗,开始收拾针囊。沈令仪忽然开口:“那枚刻‘沈’字的针,用了很多年吧?”
老头儿的手顿了顿。
“针尾的刻痕都磨浅了。”沈令仪走近两步,“至少用了十年以上。这种制式的银针,整个京城只有三家医馆定制过——回春堂、济世堂,还有……”
“沈家医馆。”赛扁鹊接话,声音沙哑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向沈令仪:“你是沈清源的女儿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。裴归尘还在昏睡,呼吸均匀。赛扁鹊慢慢收起针囊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“你父亲救过我的命。”他终于说,“永昌十三年,我在北境军中当随军大夫,中了蛮族的毒箭。是你父亲连夜赶了三百里路,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
沈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后来沈家出事……”赛扁鹊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收到消息时已经晚了。等赶到京城,医馆已经烧成废墟,你父亲……尸骨都没找到。”
“所以你就投靠了裴府?”沈令仪问。
赛扁鹊苦笑:“不是投靠,是交易。裴大人答应我,只要我治好他的病,他就帮我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。”他看向榻上的裴归尘,“这些年我试了无数药方,但他的病……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毒,解不了,只能拖。”
沈令仪走到桌边,拿起赛扁鹊刚才写下的药方。
扫了几眼,她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长期服用寒石散和朱砂,确实能压制毒性发作时的剧痛。”她放下药方,“但代价是感官逐渐丧失。你现在味觉已经退化了吧?再过半年,触觉也会开始麻木。”
赛扁鹊沉默。
“我能改良药方。”沈令仪说,“用三七替换朱砂,加一味穿山龙调和药性。虽然不能根治,但至少能让你多活三年,而且保持五感正常。”
裴归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。
他躺在软榻上,静静看着沈令仪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条件呢?”他问,声音还有些虚弱。
沈令仪转过身,直视他的眼睛:“让我查看当年沈家灭门案的原始卷宗。”
暖阁里又陷入沉默。
裴归尘慢慢坐起身,赛扁鹊想扶他,被他摆手拒绝。他靠在榻边,喘息片刻,然后笑了:“你知道那卷宗在哪儿吗?”
“在你手里。”沈令仪说,“否则你不会答应赛扁鹊的交易。”
裴归尘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站起身,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坚持自己走到书架前。那是一排厚重的古籍,他伸手在第三层最右侧那本《大周律例》的书脊上按了一下。
咔哒。
书架向两侧分开,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道暗格。
裴归尘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,插入锁孔转动。暗格门缓缓打开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,堆放着一些箱笼和卷轴。
“沈家被查抄时,我父亲时任刑部侍郎。”裴归尘说,“按照惯例,重要案犯的家产清册和部分证物会抄录副本,原件留存刑部。但我父亲……私自扣下了一些东西。”
他侧身让开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沈令仪走进密室。
里面很暗,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烛光。她看见几个木箱上贴着封条,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“永昌十七年”“沈氏逆案”等字样。
她打开第一个箱子。
里面是些寻常物件:几件旧衣裳、几本医书、一套针灸用的铜人。都是父亲生前常用的东西。沈令仪拿起那套铜人,手指拂过上面熟悉的穴位标记,眼眶有些发热。
第二个箱子里是账册和信件。
她快速翻看,大多是医馆的收支记录,还有一些病患的感谢信。直到翻到最底层,她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很厚,火漆封口。
火漆上的印记是沈家的家徽——一株灵芝草。而信封正面,写着一行字:
“陛下亲启。臣沈清源谨奏。”
收信人是当今皇帝。
沈令仪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她伸手去拆火漆,指尖刚触到信封,就听见暗格内传来轻微的“嗤”声。
不好!
她猛地后撤,但已经晚了。暗格顶部喷出淡紫色的烟雾,带着刺鼻的甜腥味。剧毒!
沈令仪屏住呼吸,脑海中飞速闪过刚才经过走廊时看到的画面——通风口的位置、风向、暖阁的布局……
“跟我走!”
她一把拉住裴归尘,冲出密室。紫色烟雾已经弥漫开来,赛扁鹊在门口大喊:“闭气!那是七步断魂散!”
沈令仪没回头,拽着裴归尘冲向暖阁西侧的窗户。
窗户是锁着的。她抄起桌上的铜烛台,狠狠砸向窗棂。木条断裂,冷风灌进来。她先翻出去,然后伸手拉裴归尘。
两人跌跌撞撞落在后院。
毒烟从窗口飘出,但被夜风吹散。沈令仪不敢停留,拉着裴归尘往后花园方向跑。她记得那里有假山群,假山下面有早年修建的通风管道,连通府内各处。
“左边!”裴归尘忽然开口,声音急促,“假山后面……有入口。”
沈令仪按他指的方向跑。果然,在一座太湖石假山背面,有个不起眼的铁栅栏。她用力拉开栅栏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“进去!”
她让裴归尘先进,自己紧随其后。洞里很黑,但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。两人沿着狭窄的管道爬了大概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光亮。
爬出去时,已经到了后花园的荷花池边。
裴归尘靠在假山上,剧烈喘息,脸色苍白如纸。沈令仪也累得够呛,但她顾不上休息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夜很静,只有风吹枯荷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裴归尘的呼吸才平稳下来。他伸手入怀,摸索片刻,取出一张折叠的纸。
纸张很厚,边缘已经磨损。他递给沈令仪。
沈令仪展开。
那是一张“生死状”。
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,大意是立状人自愿协助完成某项计划,事成之后,对方将提供沈家灭门案真凶的项上人头。落款处盖着裴归尘的私人印信,还有一个血指印——看颜色,是多年前按下的。
而真凶的名字,写在最下方:
“国子监祭酒,李文昌。”
沈令仪的手指僵住了。
李文昌。那个在朝堂上力排众议,支持女博士入学的老臣。那个总是笑眯眯的,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学究。那个在她通过考核进入国子监时,亲自给她颁发腰牌的老人。
“为什么是他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裴归尘靠在假山上,仰头看着夜空。今晚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。
“永昌十七年,你父亲沈清源发现了一件事。”他缓缓说,“当时宫中多位皇子接连病倒,太医院束手无策。你父亲被召入宫诊治,发现皇子们中的是一种慢性毒,下毒手法极其隐蔽。”
“他查到了下毒的人?”
“他查到了毒药的来源。”裴归尘说,“那种毒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——产自南疆的‘鬼面蛛’卵。而当年整个京城,只有一个人有渠道弄到这种东西。”
“李文昌?”
“李文昌年轻时曾外放南疆为官,在当地经营多年,有一条秘密的商路。”裴归尘咳嗽两声,“你父亲把这件事写成了密奏,准备面呈皇上。但密奏还没送出去,他就被人告发私藏禁书、勾结蛮族。”
沈令仪握紧了那张生死状,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李文昌为什么要毒害皇子?”她问。
裴归尘转过头,看着她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。
“因为当时的太子,也就是现在的皇上,不是皇后亲生。”他说,“李文昌是皇后的表兄。如果太子病逝,皇后收养的幼子就有机会上位。”
沈令仪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间,总是深夜还在书房写信。母亲劝他休息,他总是说:“有些事,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。”
“这张生死状,”她睁开眼,“你准备了多久?”
“从我知道你还活着的那天开始。”裴归尘说,“沈姑娘,我不是什么好人。我帮你查清真相,你帮我完成计划。这是一场交易,各取所需。”
荷花池里,枯败的荷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沈令仪低头看着那张生死状。朱砂字迹在夜色中红得刺眼,像血。
“如果我签了,”她问,“下一步是什么?”
裴归尘从怀中取出一支小楷笔,递给她。
“明天国子监有场经筵讲学,李文昌会主持。”他说,“我要你在讲学结束后,当众问他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问他记不记得永昌十七年冬天,沈清源医馆失火那晚,他在哪里。”
沈令仪接过笔。
笔杆冰凉。她在生死状下方空白处停顿片刻,然后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沈令仪。
三个字,一笔一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