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那丫头消失后的第五天,京城的雪停了,但天还是阴沉沉的,像是谁扯了块灰布盖在头顶上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赵太师没坐轿子,裹着件厚重的狐裘,拄着那根熟悉的龙头拐杖,亲自去了趟东宫。
这事儿没提前打招呼,贴身太监硬着头皮进去通报,没一会儿就一脸汗地跑出来,说太子让进。
赵太师在太子的书房里足足坐了一个时辰。这期间,里面没传出什么摔杯子的动静,也没听见吵架声,安静得有点诡异。守在门口的方幕僚在那儿跺着脚取暖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等到书房门终于打开的时候,赵太师走了出来。
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恼火,那张老脸平静得跟面案子似的。但方幕僚跟了他十年,一眼就瞧出来——太师步速慢了。平日里他走路那是带风的,今儿个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沉。
“太师,怎么样?”方幕僚凑上去,小声问。
赵太师没说话,只是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,算是回应。
……
书房里,太子萧景琰正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手里的茶盏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刚才那一个时辰,比他这十年过的都累。
赵太师一进门,没跟他客套,坐下就扔出一句狠话:“殿下,三皇子府已经拿到了钱侍郎经手的户部存银转移记录。这要是被公之于众,钱正清那老小子必死无疑,但他贪的那笔银子,最后可是流进了东宫的私库里。”
萧景琰当时就炸了,把桌子一拍:“赵铎!你什么意思?你在威胁本宫?”
私兵那事儿,赵太师没办成,这让他本来就窝火。现在这老头子居然还敢跑上门来拿这事儿说嘴,他要是能忍就不叫太子了。
赵太师没慌,慢悠悠地喝了口茶:“殿下,臣哪敢威胁您啊。臣是在给您提个醒。沈清辞那个女人,手伸得比您想的都要长。她既然能扒出钱正清的账本,就能扒出东宫的账本。她现在不拿出来,那是她在等,等个把您和钱正清一锅端的好时机。”
萧景琰的气焰瞬间就灭了一半。
他最怕的就是沈清辞。那个女人看着柔柔弱弱,动起手来比谁都狠。前阵子沈廷章倒台,虽然没牵连到他,但把他吓得够呛。
“那……那你说怎么办?”萧景琰坐回椅子上,语气软了下来,“这事儿要是让父皇知道了,我这太子之位怕是悬了。”
“所以,殿下得选边站。”赵太师放下茶杯,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萧景琰,“您现在要是还端着那副‘中立’的架子,沈清辞以为您在观望,反而会更急着动手。您得让她明白,您和三皇子,已经没回头的余地了。”
萧景琰皱着眉:“怎么个选边站法?难道让我现在就去参他一本?那也太假了,父皇一眼就能看穿。”
“不用参,也不用骂。”赵太师笑了笑,那笑容里藏着刀,“殿下,您只要在东宫的门上,挂一面旗就行了。”
“什么旗?”萧景琰没听懂。
“明日的早朝,议事的时候,您站我这边就行。”赵太师说得轻描淡写,“只要您往我这一站,满朝文武都明白,东宫和赵太师,那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。这就是旗。”
萧景琰愣住了。就这么简单?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赵太师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殿下,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。三皇子现在的势头太猛,咱们要是再散着,那就得被他各个击破。只有咱们抱团,父皇才会忌惮,才会为了平衡朝局,留着您这个太子。”
赵太师说完,也不等萧景琰答应,拱了拱手就走了。他不用等,因为他知道,为了保住那个位子,萧景琰会答应的。
……
次日早朝。
金銮殿里的气氛有点微妙。大家都还没从前几天那场“断章取义”的风波里缓过劲儿来,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,生怕踩了雷。
议程走到一半,兵部尚书出列,奏报了几个人事调动的事。这都是些按部就班的流程,也就是换几个守备将军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按照往日的规矩,这种事儿也就是走个过场,皇帝点点头就完了。
可就在兵部尚书刚说完的时候,一直站在那儿当木塑泥雕的太子萧景琰,突然往前跨了一步。
这一步,跨得那是相当有讲究。
他没站在中间,而是往左边挪了挪,那是文官列队的前头,赵太师就站在那个位置。
“父皇,”萧景琰拱手开口,声音洪亮,“儿臣觉得兵部此议甚妥。北境苦寒,换几个年轻力壮的将军过去,也能提振士气。赵太师之前也提过这事,儿臣深以为然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大臣们眼皮子全跳了一下。
这哪是讨论兵部的人事啊?这是在公开站队!
萧景琰这话里话外,明摆着是在告诉所有人:我看赵太师的建议就挺对,我跟他是一条心。
赵太师站在旁边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他适时地出列附和:“太子殿下英明。臣也是担心边境安危,才斗胆进言。”
大殿另一头,萧景珩站在那里,手里的笏板握得紧紧的。
他没说话,甚至连眼神都没变,只是把目光慢慢地移到了萧景琰的脚上。
萧景琰今天穿了一双崭新的朝靴,那靴底沾了点金銮殿门口的红泥。在萧景珩看来,那不是泥,那是把刀。
这信号太明显了。太子这一站,就意味着这场夺嫡的戏码,彻底撕破了脸皮。以前大家还讲究个“兄友弟恭”的场面话,现在好了,连这层遮羞布都不要了。
坐在龙椅上的皇帝,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来回扫了一圈。
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哼了一声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既然太子也觉得妥,那就准了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散朝的时候,萧景珩故意走慢了两步,等萧景琰经过他身边。
“皇兄这靴子不错。”萧景珩突然来了一句。
萧景琰脚步一顿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警告,也带着点得意:“三弟喜欢?父皇赏的,回头也让父皇赏你一双。”
“那就不必了。”萧景珩笑了笑,那笑容没达眼底,“我怕穿上这靴子,路走窄了,不好转弯。”
萧景琰脸色一沉,冷哼一声,甩袖子走了。
看着萧景琰远去的背影,萧景珩收起了脸上的笑,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没走的赵太师。赵太师也正看着他,两人隔着一群还没走完的大臣,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,谁也没躲。
这一局,赵太师把太子这张牌打出来了。
虽然这张牌打出来就意味着彻底撕破脸,但也确实够狠。有了太子这面大旗挡着,赵太师以后再搞什么小动作,那就是“太子党”的意思,皇帝在处理的时候,得多掂量掂量。
萧景珩走出午门,迎面吹来一阵冷风。
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对身后的墨渊说了一句:“回去告诉王妃,别舍不得那点银子了。咱们的人手得扩充了,既然他们要把这池水搅浑,那咱们就帮他们把水搅得更浑点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:“得嘞,我这就去办。”
萧景珩抬脚跨上马车,就在那一瞬间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门。
“这一回,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