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钟声刚敲完最后一响，偏殿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天色还沉。
沈清辞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，手里转着那串佛珠，动作不紧不慢。在她对面，跪着个穿着小太监服饰的人，那是她在御书房埋的钉子，今儿个是趁着换班的空档溜出来的。
“你是说，”沈清辞停下手里的动作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太子爷在那事儿上点头了？”
“是，王妃。”小太监把头埋得低低的，“兵部那事儿，原本就是赵太师提的，谁也没当回事。结果太子爷突然就出列了，说赵太师提得对，还特意说了句‘深以为然’。当时大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，三殿下……三殿下当时没说话，但那脸色，谁看谁都怕。”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外头风卷着枯叶子在地上打转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太子终于选边站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那满地的枯叶，淡淡地说了一句，“这面旗既然挂上去，那可就再也摘不下来了。从此以后，东宫和赵府，那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小太监没敢接话，磕了个头，退了出去。
……
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还没等到晚饭点，京城官场里那些个平时跟三皇子府有点来往的“聪明人”，就已经炸了锅。太子公开站队赵太师，这信号太明显了——这是要变天啊。
三皇子府，书房。
萧景珩坐在书案后，手里捏着三封信，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。他先把第一封信往桌上一扔，“啪”的一声，那是礼部一个员外郎送来的，信里说老母亲突然病重，急需侍奉，晚上的茶叙实在是去不了。
紧接着是第二封，这封更绝，是个给事中，说自己昨晚受了风寒，怕过了病气给殿下，也是去不了。
等到第三封信送来的时候，连送信的丫鬟都不敢往里走了，是墨渊接过来的。
“殿下，这是……工部那位王大人的。”墨渊把信递过去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。
萧景珩拆开一看，气乐了。
“这王大人更有才。”萧景珩把信纸抖得哗哗响，“他说他家后院的墙塌了，得回去修墙，实在分身乏术。修墙？妈的，亏他想得出来！”
他把三封信往桌子中间一推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盯着那几张纸发愣：“跑了。这帮孙子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早先求着我办事的时候，一个个叫得比亲爹还亲，现在太子爷那边稍微有点动静，立马就缩回去了。”
沈清辞从里间走出来，手里端着碗热参汤。她把参汤放在案角，随手拿起那三封信看了看。
“跑就跑。”沈清辞把信叠在一起，随手压在了那个也是刚刚送来的、还带着余温的茶盏底下，“这墙头草，早跑晚跑都得跑。现在走了也好，省得将来真动起手来，咱们还得费心去保他们。不在局里的人，将来也不算咱们的的人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萧景珩端起参汤喝了一大口，眉头还是皱着，“可这一跑，咱们的脸面往哪儿搁？再说，太子这一手，直接把中间派都给吓退了。明天上朝，赵太师那边的嗓门肯定更大。咱们这边人少，嘴都骂不过他们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沈清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“人多有什么用？太子和赵太师联手，看着是铁板一块，其实那是烂肉一堆。钱侍郎的事儿还没完呢，那笔账，咱们可一直攥在手里。”
萧景珩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你是说……现在动那本账？”
“全动太费劲，也容易打草惊蛇。父皇现在疑心重，要是咱们把全部账目都甩出来，父皇第一反应不是查赵太师，而是怀疑咱们怎么拿到的。”沈清辞伸出一根手指，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，“咱们得换个法子。咱们不用去弹劾，咱们只要让那些还没倒向太子的人心里犯嘀咕就行。”
“怎么个犯嘀咕法？”
“给他们看一点‘小东西’。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笑，“不用多，就几笔。让他们看看，赵太师和太子所谓的‘君子同盟’底下，藏着的都是什么脏买卖。只要他们觉得这联盟不干净，他们就不敢彻底倒过去。这就是我们要的——不能让他们一边倒。”
萧景珩琢磨了一下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高！妈的，还是你脑子转得快。这就叫……那个什么，离间计？”
“随你怎么叫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“去把林缺叫来。让他把钱侍郎那本账里，关于东宫修缮那几笔挑出来。别挑大的，就挑那些看着不起眼，但一看就有猫腻的。”
“得嘞！”墨渊在门口应了一声，转身就跑。
……
这一夜，三皇子府的书房灯火通明。
林缺抱着那本厚厚的账册，手指头都要翻抽筋了。他在灯下一页页地核对，那眉头皱得像个苦瓜。
“王妃，这笔不行，这笔是给太后宫里采买的，动了那是找死。”林缺一边擦汗一边念叨，“这笔也不行，这笔是太子妃的私房钱，没法查……哎，这笔行！东宫书房修缮，报账是五千两，但实际支出的流水只有两千两，中间那三千两，转到了一个生僻的户头里。”
“这户头是谁的？”沈清辞问。
“查过半天，是个空壳，但开户的人……是赵太师的一个远房侄子。”林缺把账本摊开，指着那一行字，“这就是铁证，说明这钱从东宫流出去，最后进了赵太师的口袋。”
“就这张。”沈清辞果断地说，“再找两张类似的，别太扎眼，但得让人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。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。
等到三更天，三张抄写好的账页，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面上。
“墨渊。”沈清辞把那几张纸拿起来，递给墨渊，“今晚就把这东西送出去。别送给我那些‘朋友’，送给那几个平时装聋作哑、谁也不帮的老顽固。他们虽然不说话，但在朝堂上分量重。只要他们心里有了疙瘩，明天的早朝，就不会是赵太师的一言堂。”
墨渊把那几张纸揣进怀里，贴身放好：“王妃放心，这事儿我熟。保证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看着墨渊消失在夜色里，萧景珩走过来，给沈清辞披了件披风。
“这招要是成了，赵太师明天估计得气得吐血。”萧景珩笑着说。
“成不成，明天早朝见分晓。”沈清辞拢了拢领口，看着漆黑的夜空，“这盘棋，才刚刚开始热闹呢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。
几位平日里自诩“中立”的老臣，像往常一样准备上朝。刚一进书房准备拿笏板，就发现案头上多了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，上面就列了几行账目。
吏部尚书张大人拿起那张纸，眯着老眼看了看。起初他不以为意，以为是谁家小孩乱画的，可当他看到最后那一行——“银两转入赵氏名下”时，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”张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赶紧把纸揉成一团，死死地攥在手心里。他看了看四周，家里下人都在忙活，没人注意他。
但他心里那股子平静，却是彻底没了。
原来，这就是太子的“盟友”？好一个盟友，背地里还在掏东宫的腰包。这哪是什么结盟啊，这分明就是互相利用，甚至互相挖坑。
张大人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团纸塞进袖子里，脸色变得格外凝重。
今天的早朝，怕是有好戏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