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儿个夜里那几张没头没尾的账页,今儿个一早就起了化学反应。
金銮殿上的气氛,比昨天那股子阴沉沉的劲儿还要怪。往日里,只要赵太师一开口,那帮平时围着他转的官员,就跟那训练有素的鸭子似的,嘎嘎叫着附和,那场面那是相当壮观。
可今儿个,这鸭子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。
赵太师照例出列,奏报了一件关于户部粮草调拨的事儿。这事儿不大不小,按照往日的规矩,底下那几个“铁杆”——户部的王侍郎、工部的李尚书,还有那个专门爱抬杠的给事中张大人,肯定得跳出来大赞一声“太师英明”。
结果呢?
赵太师话音落地,底下静了足足三息。
王侍郎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仿佛那靴子上绣了一朵花;李尚书在假装咳嗽,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,就是不开口;至于那个张大人,手里紧紧攥着笏板,指节都泛白了,脸上那表情,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这三个人,昨晚的案头上都多了一张纸。
那张纸上没别的,就干巴巴的一行字:某年某月某日,户部划拨银两五万两,转入“兴盛号”商行,经手人户部主事刘三。
光看这一行,没头没尾的,也不觉得有啥。但这几位都是官场的老油条了,那个“兴盛号”是干嘛的?那可是赵太师府里管账的一个远房亲戚开的铺子。五万两银子从户部出来,最后进了赵太师亲戚的口袋,这中间要是没鬼,那阎王爷都得信佛。
这纸没署名,也没说这就是铁证,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,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,悬在脖子上。
谁敢在这个时候开口附议赵太师?万一附议完了,转头这账本的事儿爆出来,那不就是跟赵太师一条船上沉了吗?
赵太师站在大殿中央,那双浑浊的老眼往底下一扫,心里就跟明镜似的。
没人说话。连平时那个最爱替他说话的声音也没了。
“若是无事,便退朝吧。”皇帝坐在上面,也是意兴阑珊,挥了挥手。
“臣等告退。”
大伙儿如蒙大赦,呼啦啦跪倒一片,起身的时候那动静都比往常大了不少,那是急着逃命呢。
……
散了朝,赵太师没走快。
他拄着那根龙头拐杖,一步一步地顺着台阶往下挪。走到午门外,方幕僚凑了上来,把斗篷给他披上。
“太师,今儿个这风……”方幕僚压低了声音,眼神往左右两边飘了飘,“有点凉啊。”
赵太师冷笑了一声,没回头,只问了一句:“今儿个朝上,有几个人没开口?”
方幕僚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心里暗自佩服这老狐狸的眼力。他扳着指头数了数:“回太师,往日里那个最爱咋呼的王侍郎没吭声,还有工部那个老李,给事中老张。算上那个平时爱装聋作哑的陈大人……一共四个。”
“不对,是三个。”赵太师纠正道,“陈那个老东西本来就是墙头草,不算。王、李、张,这三个,是昨晚收到东西了。”
方幕僚心里一惊:“太师怎么知道是昨晚?”
“因为只有昨晚收了东西,今儿个早上才会吓得连屁都不敢放。”赵太师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宫门,“那女人出牌了。她没把账本全抖出来,就给看了那么一眼。这一眼,就足够让这帮孙子心里打鼓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方幕僚:“去查查,那张纸上到底写了啥。咱们得知道,她手里到底捏着咱们多少把柄。”
“是。”方幕僚点头应下,心里却有点发毛。这还没真刀真枪干呢,这边就开始人心涣散了,这仗不好打啊。
……
三皇子府,后院。
日头正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沈清辞挽着袖子,正提着个小铜壶,给廊下的那几盆兰花浇水。水珠顺着碧绿的叶子滚下来,滴在泥土里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墨渊从外头溜达进来,手里没拿兵器,倒像是刚逛完街回来。
“王妃。”墨渊走到廊下,拱了拱手,“打听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沈清辞手没停,水壶依然稳稳地浇着。
“赵太师散了朝没走远,在午门外问方幕僚,今儿个朝上有几个人没开口。”墨渊顿了顿,语气里带了点佩服,“方幕僚数了三个。赵太师纠正他说,是三个收到东西的人没开口。这老头子,鼻子还是灵。”
沈清辞听完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他在数人。”沈清辞把水壶放下,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盆兰花的叶子,“数人的人,是在怕。他不知道咱们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,也不知道下那张纸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。只要他开始数人,这阵脚他就乱了一半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咋办?”墨渊问,“要是赵太师稳住了那帮人,咱们这张牌也就废了。”
“废不了。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这叫‘引而不发’。这张牌的作用不是要一下子弄死谁,而是要让他们互相猜忌。只要他们心里有鬼,太子的那个旗帜,就挂不稳当。”
正说着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萧景珩背着光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点疲惫,但眼神挺亮。他也没穿官服,换了身常服,看着倒像个闲散王爷。
“都在呢?”萧景珩走过来,看着沈清辞手里的水壶,“怎么今儿个有闲心浇花了?”
“花都要渴死了,能不浇吗?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朝上怎么样?太子是不是又把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?”
“那是,今儿个太子爷那是威风凛凛。”萧景珩走过去,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一饮而尽,“不过嘛,这威风底下,我看有点虚。赵太师那边喊话,回音稀稀拉拉的,看着挺滑稽。”
他放下茶杯,走到沈清辞身边,和她并肩站在廊下。
两人都没说话,就这么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。树叶早就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指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第二卷,要收尾了。”萧景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沈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萧景珩伸手接住了一片从空中飘落的枯叶,在手里捏碎:“太子站在了他那边,旗帜算是挂上了;咱们放出了账目的影子,让他们互相猜忌;翠儿送到了城外,那是太后给咱们的底牌;还有你那个正在好转的老爹,也是一颗随时能落地的棋子。这一局下来,咱们没输,甚至还赢了一筹。”
他把碎叶子随手扬了,风一吹,散得无影无踪。
“但是,”萧景珩转过头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赵太师这只老狐狸被逼急了,太子也没了退路。接下来这一卷完了,下一卷那就是真刀真枪的肉搏了。什么手段都使,什么下作招数都出,不会再这么客气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水珠从花叶上滑落,滴在她的手背上,冰凉。
“收吧。”沈清辞轻声说,“该铺垫的都铺好了。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胜负手。”
此时,暮色已经漫了过来。远处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,像是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。而城内,一盏一盏的灯火开始亮起,星星点点,连成一片,既温暖,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躁动。
“走,进屋。”萧景珩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这天儿冷,别冻着。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转身跟着他进了屋。廊下的那盆兰花,在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