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地砖是方方正正的青金石铺的，平时大家站得稀松平常，可今儿个这站位，有点耐人寻味。
早朝还没开始，底下的官员们就跟那蚂蚁搬家似的，稍微挪了挪窝。太子的几个铁杆随行，今儿个没站在太子萧景琰身后，而是齐刷刷地往左边移了几步，直接跟赵太师的人并在了一块儿。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——东宫和赵府，现在是穿一条裤子的。
可更有意思的是右边。
平时那是赵太师的大本营，今儿个却有三个平时挺活跃的官员，没往前凑，反而往后退了半步。就这么半步，离赵太师远了点，离大殿中间也远了点。
这半步之遥，那就是从“忠诚”跨到了“观望”。
……
三皇子府，早饭桌儿上。
墨渊把刚才在宫里看到的这一幕，绘声绘色地给学了一遍。萧景珩手里捏着个包子，咬了一口，嚼得津津有味。
“退了半步？”萧景珩咽下包子，乐了，“这帮老滑头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这是怕那把火烧到自个儿眉毛上啊。”
沈清辞慢条斯理地喝着粥，放下勺子，拿帕子擦了擦嘴：“三只脚站稳了。”
“啥三只脚？”萧景珩愣了一下。
“朝堂上以前是两方对峙，咱们对赵太师。太子在中间装傻。”沈清辞伸手在桌子上比划了个三角形，“现在不一样了。太子和赵太师联合了，这是第一只大脚；咱们是第二只；剩下那些不想绑战车、两头都不敢靠的，这就是第三只脚。三足鼎立，这下局面热闹了。”
“那第三只脚有多少人？”萧景珩问。
“不多，但都是老油条。”沈清辞眼神冷了几分，“不站队的人，才是最危险的棋子。因为他们手里没有筹码，只有一条命。为了活命，他们随时可以倒向任何一边。谁赢了，他们就是谁的功臣；谁输了，他们就是踩死谁的石头。”
萧景珩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：“那咱们得给他们提个醒。让他们知道，赵太师赢了，他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弄？”
“写信。”萧景珩站起身，往外就走，“这信里不谈银子，不谈官位，就谈命。”
……
当天晚上，三封没署名的信，分别塞到了那三个“退后半步”的大臣府门缝里。
这三位大人，一个是吏部的张侍郎，一个是都察院的李御史，还有一个是户部的王尚书。这三人都是那种万年不倒的算盘精，平时谁也不得罪。
信送来的时候，张侍郎正准备睡觉。拆开信封，里面只有一张纸，纸上就写了一句话：
“若太子与赵太师联手，诸位的根基也会被撼动——因为下一刀，不会只砍向三皇子府。”
字迹潦草，看着像是匆匆写就的，但那股子透着纸背的寒意，让张侍郎打了个哆嗦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，没说话，起身走到炭盆边。
“呼”的一声，火苗窜起来，那张纸瞬间就卷成了黑灰。
与此同时，李御史府上和王尚书府上，也都发生了同样的一幕。没有互通讯息，没有商量对策，只有炭盆里那点忽明忽暗的火光，映着三位老臣阴晴不定的脸。
他们都知道，这信是三皇子府送来的。但这信里的话，是实话。赵太师那是什么人？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。要是真让他跟太子联手把大权独揽了，这朝堂上哪还有他们这些“中间派”说话的份？
……
第二天早朝。
这三位大人在午门外碰上了。往常这时候，他们都是互相拱拱手，聊两句“天气不错”之类的废话。可今儿个，三个人停下脚步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，里面的意思多了。
那是一种恐惧过后的默契，也是一种在悬崖边抱团取暖的无奈。谁也没说话，但谁都明白，从今天起，他们不能再往后退了。再退，就是万丈深渊。
赵太师站在台阶上，眼角余光把这情形看个清清楚楚。
他手里的佛珠转得慢了下来。
回府的马车上，方幕僚坐在对面，低声说：“太师，那三个人今天的眼神不对劲。像是被人吹了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太师闭着眼，靠在软垫上，“萧景珩在拉人。”
“他在拉那些不想被绑上战车的人。”方幕僚叹了口气，“这招够狠。他没给好处，就给了一句话，反倒让人心里发慌。”
“慌就好。”赵太师睁开眼，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，“既然他想拉人，那咱们就让他的人也散一散。太子这面大旗，光挂着不中用，得插到战场上去。”
“太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今晚进宫。”赵太师敲了敲车壁，“向陛下提议，为了稳固北境防务，太子应当监军，赴北境巡边。”
方幕僚一愣：“监军？那可是苦差事。而且把太子支走，咱们在京里的力量……”
“你不懂。”赵太师冷笑，“把太子支走，那是调虎离山。萧景珩在京城里折腾，没人能压得住他。让太子去北境，那是让他去立军功。只要太子手里握着兵权，萧景珩就算在京城里翻了天，也只是个耍猴的。再说了，北境那边是李铁柱的地盘，太子去了，正好把那边的军心收一收。”
方幕僚想了想，点头道：“这招‘以退为进’，确实高明。太子离了京城，就能避开那些流言蜚语，也能避开三皇子的锋芒。”
……
当晚，赵太师进了宫。
这事儿办得顺利，皇帝正愁北境那边不太平，赵太师这一提，正中下怀。旨意很快就下来了：太子萧景琰监军，即日启程，赴北境巡边。
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，萧景琰正坐在书房里擦拭他的佩剑。
听到“北境巡边”这四个字，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站在旁边的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看着他：“殿下，这……太师这是要把您支走啊。这北境苦寒，而且这节骨眼上离开京城……”
萧景琰慢慢抬起头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那块擦剑的布往桌上一扔。那把剑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。
他的眼睛里，没有一丝被排挤的愤怒，也没有被算计的恼火。相反，那双瞳孔里，竟然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。那是野心，是渴望，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，突然看到了笼子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“支走？”萧景琰站起身，拔剑出鞘，带起一阵风声，“他赵铎以为他是把我支走，殊不知，他是把刀递到了我手里。”
他看着剑锋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军权。”
萧景琰轻轻吐出这两个字，手中的剑挽了个剑花，带出一声锐利的啸音。
“在这个笼子里，我是太子，他是太师，我是儿子，他是臣子。我永远翻不了身。”萧景琰转过身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“但只要去了北境，只要手里握住了那十万大军……这天下，到底听谁的，那可就不一定了。”
太监总管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，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他发现，这位平日里看着有些优柔寡断的太子爷，这会儿身上透出的那股子气场，竟然比赵太师还要让人害怕。
赵太师以为他在下棋，把太子当了一颗过河的卒子。
可他忘了，卒子过了河，也能吃老将。
萧景琰把剑回鞘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去传令。”萧景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，“收拾行装，挑几个精明的随从。既然赵太师这么‘体贴’，本宫要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，岂不是不识抬举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