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书房灯亮到三更。
萧景琰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一幅北境舆图。那不是赵太师给他的那幅，是他自己托人从兵部偷偷抄来的——更大，更细，连每一条小路、每一处水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，在图上画了几个圈。那是他暗中结交的三名北境中级将领的驻防位置。一个是中路军的参将，管着两千人马的配给；一个是前锋营的校尉，手下有五百精锐骑兵；还有一个是辎重营的判官，手里攥着整个北境军的粮草账目。
这三个人，官职不高，但位置关键。就像是三颗钉子，插在了北境军的命脉上。
萧景琰放下朱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旁边的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凑过来，低声说："殿下，赵太师那边派人来问，说北境巡边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？"
萧景琰嘴角微微一勾："告诉他，孤考虑好了。"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东宫外头那片深深的夜色。京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，像是一张巨大的棋局。
"赵铎以为他在安排我，其实他在给我送一份大礼。"萧景琰的声音低沉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，"他以为把我支走是为了削弱我——可他却忘了，北境是什么地方。"
太监总管有些不解："殿下，北境苦寒之地，而且……三皇子若是趁您不在京中……"
"我不在，三皇子就找不到对手了。"萧景琰打断了他，"没有对手的人，最容易犯错。"
他转过身，眼里的光芒在烛火中闪烁："我若是留在京城，赵铎和三皇子斗法，我在中间左右为难。既得罪赵铎，也提防老三。可我去了北境——赵铎和三皇子就会在京城里正面冲突。而我，可以在北境坐山观虎斗。"
太监总管愣了愣，随即明白了过来："殿下是说……让他们两败俱伤，殿下坐收渔翁之利？"
"渔翁之利？"萧景琰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，"不只是渔翁之利。我还要北境的兵权。只要手里握住了那十万大军，这天下……到底听谁的，那可就不一定了。"
他走到书架前，从暗格里拿出一把短剑。剑鞘上镶着宝石，看着奢华，但抽出来——剑锋锋利，泛着寒光。
"赵铎以为我是他提线木偶上的傀儡。可他忘了，傀儡……也能杀人。"
……
次日早朝。
金銮殿上气氛凝重。一连几道折子都是关于北境匪患和边防空虚的，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在朝臣们议论得差不多的时候，太子萧景琰走出队列，在殿中央跪了下来。
"父皇。"萧景琰的声音洪亮，在大殿里回荡，"儿臣愿赴北境巡边，为父皇分忧。"
大殿里瞬间安静了。
赵太师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，闻言微微一怔。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——他本来以为太子会推三阻四，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几套说辞来"说服"太子。没想到太子自己站出来了，而且态度如此主动。
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，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："景琰，北境苦寒，那边如今又不安稳。你身为储君，犯不着亲自犯险。"
"为父皇分忧，是儿臣的本分。"萧景琰低着头，语气诚恳而不失坚定，"北境不稳，则京城不安。儿臣既然身为太子，就该以身作则。更何况——"他抬起头，看了皇帝一眼，"儿臣也想借此机会，见识见识我大魏的边关将士，了解边防实情。"
皇帝靠在龙椅上，手指敲了敲扶手。他看了一眼赵太师，赵太师微微点头。
"准了。"皇帝说，"太子萧景琰，即日起任监军，赴北境巡边。着兵部、户部配合筹备。"
"谢父皇！"萧景琰磕了个头，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散朝后，宫门口。
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赵太师走在最前面，步子不快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果然，萧景琰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"太师请留步。"
赵太师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阳光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，看不出喜怒。
"殿下有何指教？"
萧景琰走上前，拱手行了半礼，语气温和："北境之行，还得多谢太师举荐。"
赵太师眯了眯眼："殿下言重了。老臣只是觉得，殿下需要历练。"
"是啊。"萧景琰笑了笑，那笑容看着人畜无害，"北境风大，孤会多加保重。"
赵太师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也笑了。那笑容同样温和得体，但两个人都知道，这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什么。
"殿下，北境风大，多带几件衣裳。"赵太师说。
萧景琰拱手："太师放心，孤会保重。"
两人各自转身——一个向东，一个向西。
阳光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在青石板地面上交错又分离，像是默契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