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萧景琰前脚刚走没几天，朝堂上的风向就彻底变了。
原本这三方对峙还算是种微妙的平衡，太子一走，这天平立马就往一边歪了。赵太师今儿个是带着一身杀气来的，刚一进门，那拐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都跟平时不一样，透着股子“我要搞事情”的劲儿。
果然，行礼刚完，赵太师就站出来了。
“陛下，老臣今日有三事启奏。”
这一开口，底下的官员们就把头低下了。都知道，老太师这是要清场子了。
“其一，兵部军需司现在的侍郎钱正清，身体抱恙，卧床数月，军需调动滞后。老臣提议，暂且由兵部侍郎暂代其职，另择能员填补空缺。”
皇帝坐在上面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钱正清那是赵太师的人，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儿。怎么着？自个儿家的狗不听话了，要换条新的？
还没等皇帝说话，下面就有太监低声禀报：“启禀陛下，钱侍郎今日……又称病未到。”
赵太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，但这事儿他显然早有准备，也没恼，只是叹了口气：“既然钱大人病重，那这第一项，暂且搁置，等钱大人病愈再说。”
这一手“以退为进”玩得溜。钱正清没来，这就是个信号——这钱侍郎最近有点不对劲，赵太师可能已经压不住他了。但这第一项只是个引子，赵太师真正的杀招在后面。
“其二，刑部每年的秋后复审，程序繁琐，效率低下。老臣以为，这复审权限应当划归内阁，由内阁统筹，以减轻大理寺之负。”
萧景珩站在下面，一听这话，心里就骂开了娘。这是要收权啊。刑部复审那可是抓人命案子的权力，要是归了内阁，那不就等于全捏在赵太师手里了？
“父皇。”萧景珩往前跨了一步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儿臣以为不妥。刑部复审，历来是由大理寺独立复核，这是为了避嫌。内阁要是插手刑部的事儿，那……这到底是审案，还是定调？”
赵太师转过头，看了萧景珩一眼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。
“三殿下此言差矣。内阁统筹，是为了效率。难道三殿下觉得，老臣会冤枉好人不成？”
“太师当然不会冤枉好人。”萧景珩寸步不让，“但规矩就是规矩。坏了规矩，这朝堂上就容易出冤假错案。这事儿，祖宗立下的法里写得明白，改不得。”
赵太师盯着萧景珩看了半晌，突然笑了：“既然三殿下这么看重祖宗之法，那老臣就不提了。这第二项，作罢。”
这退得太痛快了，痛快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紧接着，赵太师抛出了第三颗炸弹。
“其三，近日京城内外，有些不属于正规编制的武装力量，鱼龙混杂。老臣提议，清查京中所有‘非正式编制’的武装，无论归属何人，一律造册登记，严加管束。”
这话一出，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什么叫“非正式编制”？谁不知道这说的是玄甲卫。那是萧景珩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，也是皇帝默许存在的“暗手”。这帮人没有正式的军籍，领的是三皇子府的饷，干的是见不得光的活儿。
赵太师这是要拔萧景珩的牙啊。
萧景珩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。这事儿他没法硬顶。要是顶回去，那就等于承认玄甲卫确实见不得光，确实有问题。不顶，那就让人把刀把子递出去。
“父皇。”萧景珩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儿臣以为，京畿防务事关重大，这些武装力量虽然编制特殊，但在维护治安上也有苦劳。若是突然要清查，恐怕人心惶惶，不利于防务。此事……是不是该统筹考虑，慢慢来？”
“三殿下多虑了。”赵太师这次没退，往前走了一步，那股子压迫感扑面而来，“京畿防务那是兵部的职责，三皇子若觉得有需要统筹，可以坐下来慢慢谈——但查还是要查。不查不清净，不查不安宁。”
两人在大殿中间对视着，火药味儿呛得周围的大臣都不敢喘气。
皇帝在上面听着，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停下手，咳嗽了一声：“行了。赵太师提议清查，也是为了京中安宁。但景珩说得也有道理，防务确实不能乱。”
皇帝顿了顿，下了决断：“这样吧，这事儿由兵部牵头，三皇子府配合。凡是京中非正式编制的武装，三个月内造册登记，逐一核查来历。既然是为了安宁，大家都配合点，别让朕操心。”
这道圣旨一下，萧景珩的心就凉了半截。
由兵部牵头，那就是赵太师的人来查。配合？那就是把玄甲卫的底裤都扒给他们看。玄甲卫里好多人都是江湖出身，有些底子不干净，这要是造了册，那还不被赵太师抓着把柄一个个捏死？
这哪里是清查，这是要连根拔起。
……
散了朝，萧景珩回府的路上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一进书房，他把官帽往桌上一扔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骂了一句：“妈的，这老狐狸，刀刀见血啊！”
沈清辞正在看书，见他这副模样，放下书卷，给他倒了杯茶：“这么大火气？朝上怎么了？”
“赵太师连提三项建议，前两项都是虚晃一枪，就为了这最后一项。”萧景珩把茶接过来，一口气喝干，“他要清查‘非正式编制’武装，父皇准了。还让兵部牵头！玄甲卫这回是要暴露在光底下了。”
沈清辞听明白了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造册登记？”
“对。”萧景珩咬牙切齿，“他就是想让我们把玄甲卫的名单交出去。只要名单到了他手里，他就能从那些人的出身、过往里找茬。到时候杀的、抓的，都是咱们的人。这招‘釜底抽薪’，玩得太溜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在屋里转了两圈：“这仗没法打了。这还没开打呢，先把我的刀给缴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声音。她在思考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突然抬起头，眼神清明：“赵太师在走一步很聪明的棋。”
“聪明个屁！这是阴招！”萧景珩愤愤道。
“这招确实阴，但也确实有效。”沈清辞看着萧景珩，“他不是要废掉玄甲卫，废掉玄甲卫会把你逼急了，鱼死网破对他没好处。他是要用登记造册的方式，让玄甲卫的每一名将士都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。他手里捏着每个人的把柄，你就指挥不动这些人了。这才是他的目的——把你的刀，变成他的摆设。”
萧景珩愣住了，随即颓然坐下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抗旨是不可能的，那更是死路一条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本名册，那是玄甲卫的花名册。
“既然他要查，那就让他查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。
“让他查？查完咱们就完了！”
“谁说要把所有人都给他查？”沈清辞转过身，手里拿着那本名册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赵太师要的是‘清查’，是‘造册’。那咱们就给他造册。但在这之前，咱们得先动动手脚。”
她把名册往桌上一拍：“玄甲卫现在有多少人？”
“加上外围的暗桩，一共一千二百人。”
“太多了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，“给他一千二百人的名字，他就有一千二百个机会找茬。咱们把这一千二百人，变成……三百人。”
萧景珩眼睛一亮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对，‘减’掉一部分。”沈清辞的眼神变得狠厉，“那些底子不干净的、有过命的江湖仇怨的、或者是身手不行的，这几天全部遣散。给他们发足银子，让他们回老家种地，或者隐姓埋名。只要是名册上没有的人，赵太师就查不到。”
“那这些人走了，玄甲卫的实力……”
“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”沈清辞打断他，“这三百人，必须得是干干净净、挑不出毛病、甚至连以前都查不到任何记录的‘完人’。哪怕是从别的军队里借调过来充数的都行。我们要交出去的，是一份挑不出刺儿的名单。”
萧景珩听得热血沸腾。他猛地一拍大腿：“高！妈的，这招叫‘金蝉脱壳’！赵太师以为他要查的是整个玄甲卫，其实查到的只是咱们想让他看到的空壳！”
“没错。”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，“让他去查那三百个‘完人’吧。等他查完了，咱们真正的人手，早就隐没在暗处了。到时候，谁是谁的刀，还不一定呢。”
萧景珩看着沈清辞，眼里满是佩服。他走过去，握住沈清辞的手：“王妃，有你在，这京城的天，塌不下来。”
沈清辞抽出手，白了他一眼：“少贫嘴。赶紧去办，今晚就开始遣散。动作要快，别让赵太师的人察觉到风声。”
“得嘞！”萧景珩转身就往外跑，那脚步声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，重新拿起那本书，却半天没翻过一页。
“赵太师啊赵太师，”她低声自语，“你想看底牌，那我就给你看一副假的。只是不知道，你这老眼昏花的，能不能看明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