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要“清查非正式编制武装”的命令，当天下午就像块烫手山芋一样扔到了三皇子府。
这事儿来得急，连带着那个负责登记的兵部主事都还没喘口气，沈清辞这边就已经动手了。书房里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，偶尔爆出两声“噼啪”的脆响。
沈清辞坐在桌后，手里没拿笔，倒是把玩着那枚玄甲卫的令牌。她抬起头，看着站在面前的墨渊，开门见山就是一句：“玄甲卫里，有多少人是影阁的人？”
墨渊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王妃会问得这么直接。他脑子转得快，立马报数：“回王妃，玄甲卫名义上编制三百，但其中有六十七个，是影阁直接调出来的死士，两边都挂了名。”
“六十七个。”沈清辞把令牌往桌上一扔，发出“咣当”一声，“这六十七个人，在登记之前，全部撤出。不要让他们出现在造册的名单上。”
萧景珩坐在旁边剥橘子，手一抖，橘子皮断了。他抬起头，皱着眉：“全撤了？这可是玄甲卫的精锐啊，那是能一当十的主儿。”
“正因为是精锐，更不能露面。”沈清辞看都没看他一眼，目光依旧锁在墨渊身上，“影阁的人，身上都背着命案，或者是江湖上通缉的要犯。要是让兵部的人去查这六十七个人的底细，那不是把把柄往赵太师手里送吗？”
墨渊点了点头，神色严肃：“王妃说得是。那……这六十七人撤去哪里？若是直接散了，容易引起注意。”
“分三批走。”沈清辞伸出三根手指，条理清晰，“第一批，挑那些身手最好、最能藏匿的，送去城外庄子——就是翠儿去的那里，那地方是太后的地盘，赵太师查不到。第二批，散入京城各处的影阁据点，以后他们只归影阁管，跟玄甲卫脱钩。第三批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向萧景珩：“以‘伤病退役’的名义，正常退籍。给你们三天时间，把这些人的退籍文书都做漂亮点，别让人看出破绽。”
“得嘞。”墨渊应了一声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萧景珩突然叫住了他。他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眉头还是没舒展：“墨大哥，你先别急着动。我问你们，这六十七人一撤，玄甲卫剩下的就只有两百三十三人了。这兵力一下子就掉了两成多，这缺口大得跟个豁牙似的，赵太师那只老狐狸能看不出来？”
沈清辞转过头，看着萧景珩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：“景珩，你当赵太师查这个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为了找咱们的麻烦啊。”
“找麻烦是次要的，他是为了找‘错处’。”沈清辞敲了敲桌子，“如果咱们给他一份三百人的完美名单，一个查不出错来，他反而会起疑心，觉得咱们早有准备，深不可测。但如果你给他一份有缺口的名单，他会怎么想？”
萧景珩眨了眨眼：“怎么想？”
“他会想——呵，萧景珩这小子果然不老实，居然敢吃空饷！原本报了三百人，实际只有两百三十三人。”沈清辞眼里闪过一丝狡黠，“抓到‘虚报编制’，这就是他的战果。这虽然是咱们给他的小错，但也足以让他觉得是他查账的功劳。他会盯着那个缺口沾沾自喜，反而忽略了名单上剩下那两百三十三个人是不是真的干净。”
萧景珩愣了半晌，随即一拍大腿，把剩下的半拉橘子全塞进嘴里：“高！妈的，这招叫‘丢卒保车’，不对，这叫‘掩人耳目’！给他个假的把柄抓，他就把真的给忘了。”
“墨渊，去吧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，“记住，动作要快，要乱中取乱。让他们走得‘委屈’点，最好哭爹喊娘的，让府里的下人都看见，这更像是真的在裁员。”
墨渊嘴角也扯出一丝笑意：“明白。我这就去安排，保准演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三皇子府那是鸡飞狗跳。
这一批要被“裁撤”的玄甲卫精锐们，演技那是相当了得。有的抱着柱子哭诉自己上有老下有小，有的收拾包袱的时候故意摔盆打碗，整个府里弥漫着一股子“王爷没钱了、要裁员了”的悲凉气氛。这动静，不出半天就传到了兵部那些探子的耳朵里。
三天后，兵部负责登记的主事带着两个随从，大摇大摆地进了三皇子府。
萧景珩摆出一副不情不愿、满脸怒气的样子，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花名册摔在了桌上：“查！都给本王查！本王这就这些人，爱咋咋地！”
那主事被吓了一跳，捧着名册出门的时候，手都在抖。但他心里也是乐开了花——这趟差事，看来是立功了。
……
兵部尚书府，书房。
赵太师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拿着那份沉甸甸的造册名册，翻得那是仔仔细细。
方幕僚站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三百人的编制，报名的时候说是满员，现在造册……嘿，只有两百三十三人。”赵太师突然笑了一声，把名册往桌上一拍，“少了六十七个。萧景珩这小子，胆子不小啊，居然敢吃这么大的空饷！”
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，那是猎物落网的得意。
“太师英明。”方幕僚赶紧凑趣，“三皇子府平日里开销大，想必是……”
“不仅仅是钱的事儿。”赵太师摇了摇头，手指敲着桌面，“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心里有鬼！真正的人，他不敢报；报出来的人，他又没给足数。这份名册，就是咱们以后拿捏他的把柄。只要他敢动，咱们就告他一个‘欺君罔上、虚报军额’，看他怎么解释！”
赵太师拿起茶盏，美滋滋地抿了一口：“看来这清查，还是很有必要的嘛。这一查，就把他的底裤都给查出来了。”
方幕僚看着那份名册，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少了六十七人。这个数字……
太巧了。
如果说萧景珩是为了吃空饷，那吃个十个人二十个人也就得了，一口气吃掉六十七个，这也太不把兵部放在眼里了。而且那主事回来说，府里闹得很凶，像是真的在闹裁员。
这会不会是……一种示弱？
“太师。”方幕僚试探着说，“这萧景珩平日里做事挺谨慎，这次突然少了这么多人，会不会是……故意的？”
“故意的？”赵太师斜了他一眼，“故意让你抓把柄？有这种傻逼吗？”
赵太师显然心情不错，没把方幕僚的担忧当回事。他重新拿起名册，指着那一个个名字说：“你看，这两百三十三个人，籍贯、出身、年限，清清楚楚，确实没什么大毛病。这说明他把不敢见光的人都藏起来了，留下的这些都是良民。但他藏得住吗？只要这个‘虚报编制’的罪名坐实了，皇帝就会疑心。皇帝一疑心，他这玄甲卫还想扩编？做梦去吧！”
方幕僚不敢再吭声，只能低头称是。
但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“233”的数字上。风吹过窗棂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，像是有谁在暗处轻轻叹了口气。
赵太师以为他看到的是萧景珩的失误，是贪婪的后果。但方幕僚总觉得，这更像是一张被精心修剪过的画——留该留的，去该去的，然后给你看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角落，让你以为你看到了整幅画的全貌。
这六十七个人，到底去了哪儿？
这个问题，像根刺一样，扎在了方幕僚的心里，却没敢问出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