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那边的风雪还没把这边的消息冻住，一封轻飘飘的信，就跟长了翅膀似的，落回了京城。
这是太子萧景琰离开后的第十天。一封所谓的“家书”，大摇大摆地进了东宫，信皮上写着“呈太子妃”，落款是那边的驿站戳记。若是旁人看了，定会觉得这是太子爷思念家眷，那是情深义重。可这信前脚刚进东宫的门，后脚一份影阁拓印的副本，就摆到了沈清辞的案头上。
三皇子府书房里，炭火烧得旺，偶尔爆出个火星子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，上面写得那是肉麻：“北境风寒，然将士同心，儿臣安好。近日购得皮裘数件，质地厚实，待归京之时，分予诸弟。”
全篇都是家长里短，除了提了一句“将士同心”，半点正经事没有。
“王妃，这信……”林缺站在旁边，手里捏着一根秃了毛的毛笔，一脸的便秘表情，“我也看了三遍了，这太子爷是不是读书读傻了？这大老远的寄封信回来，就是为了说他买了几件皮袄？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沈清辞把信往桌上一拍，“这叫‘灯下黑’。越是这种看似废话连篇的家书，越能藏东西。”
她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影阁暗语专员——一个叫“小七”的年轻人，看着不起眼，眼睛倒是尖得很。
“看出来了么？”沈清辞问。
小七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（虽然这个时代还没这玩意儿，但他那动作就像是在推眼镜），指着信上的几个字：“王妃，这信里的‘皮裘’和‘质地’，用的不是寻常的笔法。您看，这‘裘’字的最后一笔，顿笔重了；还有这‘质’字，起笔有个勾。这是影阁早年用过的一套‘花码’，虽然改头换面了，但骨子还在。”
小七拿过纸，在旁边飞快地写了几行字，边写边解释：“‘皮裘数件’，指的不是衣服，是人数。‘质地厚实’，说的是‘铁’。连起来就是，铁字号的人，搞定了。”
萧景珩本来在旁边剥核桃，听到这儿，手里的核桃夹子“咔嚓”一声把核桃夹成了碎末。
“铁字号的人？”萧景珩把碎核桃往嘴里倒了一点，“那不是赵太师在北境埋的那支私兵吗？据说那是赵太师早年养的一批死士，专门干脏活儿的。”
“对，就是那帮人。”沈清辞看着小七翻译出来的那行字，眼神冷得像冰，“太子这一趟，还真没白去。信里说‘分予诸弟’，意思就是那个负责带队的参将——应该就是那个叫张虎的游击将军，已经答应跟太子合作了。只要太子需要，这帮人就借给他用。”
“妈的！”萧景珩骂了一句，“这小子可以啊。到了人家赵太师的地盘，还能把赵太师的墙角给挖了？那张虎不是赵太师的铁杆吗？”
“铁杆？”沈清辞冷笑一声，“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铁杆？北境苦寒，赵太师在京城享福，那些年在北境埋下的钉子，早就被风吹日晒得生锈了。太子带着监军的大印去，那是正儿八经的钦差。张虎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人，最会见风使舵。一边是远在京城、随时可能抛弃他们的老太师，一边是就在眼前、手里握着未来皇位的太子，你选谁？”
萧景珩琢磨了一下，竖起大拇指：“还是你看得透。那这么说，太子这是在给自己攒兵呢？他这哪是去巡边啊，这分明是去进货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沈清辞把那封信拿起来，对着炭火的光看了看，“太子在赵太师的棋盘上，偷偷地拿棋子。他拿走的每一颗棋子，将来都会变成射向赵太师的一支箭。”
萧景珩突然有点担心：“那赵太师知道吗？这要是让他知道太子在挖他的墙角……”
“他现在顾不上。”沈清辞把信纸扔进火盆，看着火苗卷着纸片往上窜，“赵太师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玄甲卫连根拔起，怎么在朝堂上压死我们。北境那么远，信使一来一回得好几天。而且就算有些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，他也不会信。在他眼里，太子是他扶上去的傀儡，是个只会读死书的草包。草包怎么能挖他的墙角？”
“这就是灯下黑。”萧景珩恍然大悟，“他觉得那是他的地盘，太子去了就是送羊入虎口，谁能想到羊把老虎给吃了？”
“所以，这机会太难得了。”沈清辞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灰烬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，“我们要做的，不是去揭发太子，也不是去提醒赵太师。”
“那咱们干嘛？”
“让太子继续拿。”沈清辞转过身，看着萧景珩，“他拿得越多，赵太师发现的时候就会越痛。等到赵太师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的根基被人掏空了一半，那时候他和太子之间的裂痕，会比我们现在制造的任何矛盾都要宽、都要深。”
萧景珩打了个响指：“高！这就是坐山观虎斗，还得是两头虎互相咬。咱们就给他们递把刀，看着他们怎么互相捅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但脸上并没有轻松的神色。她走到书架前，手指在一排排卷轴上划过。
“不过，这也说明太子变了。以前的他，虽然想争，但还没这么狠。现在他居然敢直接动赵太师的底牌，说明他是真的不打算回头了。”
“不回头好啊。”萧景珩走过来，揽住她的肩膀，“不回头才有戏看。这盘棋要是大家都客客气气的，那多没劲。”
沈清辞轻轻挣脱了他的手，转身叫了一声一直守在门外的墨渊。
“墨渊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墨渊推门进来，腰板挺直。
“通知北境那边的暗桩，继续盯死太子的信件往来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不高，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尤其是太子和那个张参将之间的联络，哪怕是递个纸条，也得给我弄清楚写了什么。一封都不要漏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应了一声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辞叫住了他。
墨渊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她。
沈清辞走到桌边，拿起刚才小七翻译出来的那张暗语解读纸，用火折子点燃了。火苗舔舐着纸张，黑色的灰烬蜷曲着掉在桌面上。
“告诉他们，别太露馅。”沈清辞看着那点火光，“这戏，还得演一阵子。别让太子发现我们在盯着他，也别让赵太师察觉到北境的风吹草动。要是惊了蛇，这鱼可就钓不上了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墨渊走了。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窗外的风刮得紧了，吹得窗棂哐哐作响。萧景珩走过去，把窗户关严实了些。
“这天儿，是真冷了。”萧景珩搓了搓手，“不过我倒是挺期待北境那边传来的下一封信。不知道太子下次还能给赵太师送什么‘大礼’。”
沈清辞看着窗纸上那一层薄薄的冷霜，没有说话。她心里清楚，太子这步棋走得虽然险，但也走得够狠。现在的北境，就像是一口沸腾的锅，太子跳进去了，赵太师的底料也扔进去了，就等着看最后谁能把这锅汤给喝了。
只要他们打得不可开交，这三皇子府，就还能再多活一阵子。
而这多出来的一阵子，也许就是胜负的关键。
“睡吧。”沈清辞吹灭了桌上的蜡烛，“明天还得早朝，赵太师既然拿到了玄甲卫的花名册，肯定又有新花样。咱们得养足了精神，陪他玩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