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侍郎回来了。
在称病躲了半个多月后,钱正清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枯鬼,重新出现在了早朝上。他那身官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,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,腰带紧到了最里面那颗扣子,还是显得空荡荡的。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走两步都要喘三口大气,看着确实像是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。
但沈清辞看的不是他的脸,是他的脚。
往常上朝,钱正清那是赵太师的“铁跟班”,雷打不动地站在赵太师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那是为了显示亲密,也是为了随时听候吩咐。可今儿个,这钱老头儿跟脚底抹了油似的,没往老位置凑,反而往后挪了两排,混在一堆不起眼的言官后面,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。
赵太站在最前头,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地方,眉头那是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。但他没回头,只是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些。
……
下了朝,赵太师把人叫到了兵部的偏殿。
这事儿还得从前几天的“京畿防务经费审计”说起。赵太师为了掏空三皇子府,那是下了血本,打算从经费上卡脖子。但这审计得有个户部的人签字画押才合法,不然就是师出无名。钱正清这一病,把这流程给卡死了。
“钱大人,这身子骨看来是大好了?”赵太师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,也没让座。
钱正清弯着腰,站在大殿中央,那腰弯得快跟地面平行了,声音虚弱得跟蚊子叫似的:“回太师,托您的福,算是……捡回一条命。只是这气虚,还得养着。”
“养着好办。”赵太师放下茶盏,“但这审计的文书,还得麻烦钱大人签个字。这字一签,你就能回去接着养。咱们也不耽误你治病。”
钱正清看着桌上那份早就拟好的文书,眼皮子直跳。这哪里是签字,这是让他往绝路上走啊。这要是签了,那就是把三皇子府往死里整,到时候要是三皇子没倒,回头第一个拿他祭旗。就算三皇子倒了,赵太师为了灭口,还能留他这个知道太多内幕的活口?
他咽了口唾沫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去拿笔,结果笔刚拿到手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哎哟,这手……”钱正清一脸惶恐,“太师,臣这手抖得厉害,连笔都握不住。这……这字要是签得歪七扭八,怕是会污了太师的名声。要不……过两天,等臣手稳了再说?”
这是软钉子。明摆着是不想签。
赵太师盯着地上的毛笔,沉默了半晌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压得钱正清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,把里面的中衣都湿透了。
“钱正清。”赵太师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冷得吓人,“你是在躲我?”
“臣不敢……”钱正清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赵太师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身子没好透,可以慢慢养。但这人心要是坏了,养是养不回来的。你在我手下干了这么多年,这其中的利害,不用我教你吧?”
钱正清趴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:“臣……臣明白。臣明白。”
他明白个屁。他现在明白的是,赵太师已经起了杀心了。再不找条后路,这颗脑袋过几天就得搬家。
……
当天晚上,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,被人用油纸包好,塞进了三皇子府门外的石狮子嘴里。
这封信很快就被送到了沈清辞的手里。
书房里,萧景珩正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啧啧称奇:“这钱老头儿,平时看着怂得跟鹌鹑似的,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知道找救命稻草。你看这写的——‘赵铎已经起了杀心。我还有最后一次配合的机会,在哪?’”
“他这是在找投名状。”沈清辞手里转着佛珠,眼神很平静,“他看出来赵太师要卸磨杀驴,所以他得先下手。他想帮咱们搞赵太师,但他怕咱们不用他,反手把他卖了。所以他问,机会在哪,意思是问咱们,他什么时候动手,怎么动手,才能保住他这条命。”
萧景珩把信往桌上一扔:“那咋整?这钱正清手里可是有赵太师这么多年贪污受贿的账本,要是能把他策反过来,那可是给赵太师心脏上插一刀啊。要不让他明天上朝就把账本抖出来?”
“不行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现在抖出来,赵太师有办法糊弄过去。而且钱正清一旦公开反水,赵太师马上就能灭他的口,甚至可能把脏水全泼到他一个人身上,说是他贪污。到时候钱正清就是个替死鬼,赵太师毫发无伤。”
“那你说咋办?这可是个活证人啊,放跑了怪可惜的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沈清辞拿起笔,在那张信纸的背面,只写了两个字:等你。
“就这两个字?”萧景珩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也太敷衍了吧?人家都急得火烧眉毛了。”
“就是要让他急。”沈清辞把墨迹吹干,“让他等着,让他不知道哪天是头。只有这种恐惧,才能逼着他彻底倒向我们。而且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赵太师现在正盯着玄甲卫呢,咱们得让他把注意力全放在玄甲卫上,等他觉得大局已定的时候,咱们再让钱正清给他来个回马枪。”
沈清辞把信折好,递给墨渊:“送回去。告诉他,时机到了,自然会有人找他。让他安分点,别露馅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接过信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户部后宅,钱正清的卧房。
灯芯爆了个花,吓得钱正清浑身一抖。他正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本厚厚的账册。这些都是他这些年经手的陈年旧账,每一笔都沾着血,每一笔都连着赵太师的命根子。
墨渊来过又走了,留下了那封回信。
钱正清颤抖着手,把信纸拆开。借着昏暗的灯光,他看到了那两个字——“等你”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没有具体的承诺,就这两个字。
钱正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,突然惨笑了一声。他知道,自己这半条命,算是交出去了。这两个字,既是希望,也是催命符。如果不等,赵太师马上就会杀他;如果等,就得天天提心吊胆,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混着唾沫硬生生地吞了下去。喉咙里一阵干呕,但他强忍着没吐出来。
吃了这纸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钱正清走到书案前,坐直了身子。他伸手把那本最厚、最机密的账册拉到面前,翻开。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浊恐惧,反而透出一股子绝决的狠劲。
“老东西,你想卸磨杀驴……”钱正清咬着牙,低声喃喃,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到底是驴命硬,还是你的刀快。”
他拿起笔,开始一笔一划地核对账目。他在等,等那个“等你”的期限到来的那一刻。那一刻,就是他钱正清反戈一击,拉着赵太师一起下地狱的时候。
